开罗西南郊吉萨高原上三座金字塔的不朽轮廓清晰入目。与这人类奇迹咫尺之遥的地方,一座现代与远古文明对话的殿堂巍然矗立。它并非法老的陵寝,却被赞誉为“第四座金字塔”,这便是新近正式对外开放的大埃及博物馆,一座囊括了5000多年文明的“永恒之所”。
穿过屹立着巨大方尖碑的开阔广场,走近这座半透明、墙立面镌刻着金字塔几何造型的庞大建筑,就来到了大埃及博物馆的入口处。
进入空旷的大厅,最令人感到震撼的,是来自遥远王朝的拉美西斯二世巨型雕像。这尊由整块粉色花岗岩雕凿、高达12米、重逾83吨的庞然大物,已在时光长河中跋涉了3200多年,有“权力之石”之称。它最初的安息地是古王国心脏孟菲斯古城遗址(今开罗以南约30公里处),是拉美西斯二世为供奉当地主神普塔神而建。1820年,雕像被考古学家发现,得以重见天日。1955年,它被安置在开罗中央火车站的喧嚣广场旁,承受着城市烟尘的侵蚀。2006年,当大埃及博物馆还在最初建设阶段时,雕像便被小心翼翼地迁移至此,成为博物馆最早的“守护者”。
为完成这次大搬迁,埃及文物部门精心筹备了数月,斥重资,用重型平板卡车在骑兵引导下平稳转运。直到2018年,它终于得以入住气势恢宏的博物馆大厅,犹如文明的镇石,稳居馆内最大的古代雕像之尊。
巨石无言,却承载着王权荣耀和民族自豪感的集体记忆。拉美西斯二世,古埃及第十九王朝第三位法老,是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他统治埃及的66年间(约公元前1279年—前1213年),将帝国推向鼎盛:北抗赫梯帝国,在著名的卡叠什战役中与强敌展开近5万人规模的决战,最终签订人类历史上现存最早的国际和平条约《银板和约》;南征努比亚,将疆域拓展至尼罗河第四瀑布。
这位雄心勃勃的法老一生生了约100个子女,拥有8个正式妻子,还有将近100个妾。他死于1213年,享年91岁,在平均寿命40多岁的古埃及堪称生命奇迹。漫长的统治中,12个孩子先他而去,当他终于肯让出王位给第13个儿子麦伦普塔赫时,已是垂垂老矣的糟老头。
拉美西斯二世试图将自己的形象刻遍埃及的东西南北。今天,他的不少雕像仍以巨大的石躯,回荡着一个帝国磅礴的心跳。而拉美西斯二世的传奇并未随着他的死亡终结。1881年,其木乃伊在埃及南部城市卢克索的帝王谷被发现,它混在40具王室木乃伊当中——这是古埃及人为躲避盗墓贼而进行的集体迁移。
将近100年后的1976年,拉美西斯二世木乃伊因细菌感染需运往巴黎治疗,埃及政府特意为木乃伊签发了护照,职业一栏赫然写着:“国王(已故)”。法国以国家元首礼遇迎接这位“法老贵宾”。经X光检查,木乃伊的鼻子中塞满了胡椒,推测是防腐师为维护他漂亮的鹰钩鼻外形而设,同时也发现他患有腰骨关节炎、心脏病,口颚间还有脓肿,那些岁月沉淀的病痛,无声诉说着这位长寿法老晚年的艰辛。
从外观望去,这座博物馆并未鲁莽地凌驾于沙漠之上,而是以谦逊而精妙的姿态,依地势起伏铺展开去。此时在内部,我更能感受到这份与大地相融的智慧。从空阔的大厅辗转进入各间展厅,需经过一条悠长的廊道,那实际上是平缓的坡形阶梯。游客可以乘坐扶梯,亦不妨选择步行,于明暗交错的光影间悠闲拾级而上。
最终抵达廊道顶端时,视野豁然开朗,吉萨高原与连绵的金字塔群尽收眼底。静立于此,凝望约两公里外胡夫、哈夫拉与孟卡拉三座雄伟金字塔,仿佛能听见时间在风沙中缓慢呼吸。此刻,现代的建筑与古老的遗迹默然相对,仿佛一场跨越千年的对话——关于人类如何记住时间,又如何被时间记住。而沙漠依旧浩瀚,如永恒的信笺,铺展在苍穹与大地之间。
这条被称为“大阶梯”的廊道,本身就如沉默的河流,闪烁着时间与文明的粼粼波光。溯流而上,脚下的每一步,仿佛都踏着几十个世纪的涟漪,空气中弥散着历史的余韵与石头的絮语。
走完“大阶梯”,与三座大金字塔邂逅、凝眸后,方可以进入分门别类的展厅。其中第七展厅,即在精心营造的图坦卡蒙展厅深处,那片笼罩一切的柔和光芒中央,名闻遐迩的黄金面具正散发着令人屏息的美与庄严。它属于那位9岁登基、18岁(一说19岁)英年早逝的少年法老图坦卡蒙,这位在历史上本无显赫功绩的法老,因1922年其完好无损的陵墓被英国霍华德·卡特考古团队发现而震惊世界,墓中5000多件文物完整呈现了古埃及王室的奢华与信仰。
这副制作于公元前14世纪的纯金面罩,高54厘米、宽39.3厘米,重11公斤,由22K黄金厚板分块打造后用铆钉连接而成,堪称人类历史上最精美的艺术珍品之一,位居世界十大无价之宝之首。面具上镶满了青金石、红宝石和彩色玻璃,历经数千年岁月侵蚀而光华不减,其美轮美奂的工艺,即使今日最顶尖的金匠亦为之倾倒,堪称“永恒之金”。古埃及人相信神的躯体由黄金铸就,为法老佩戴金面具,既能保护木乃伊,更能让逝者外形趋近神祇,获得长生和永恒的资格,这也是法老统治阶级特权的至高象征。
面具的额顶,鹰神荷鲁斯与眼镜蛇女神“瓦吉特”昂首并立,分别守护着上埃及与下埃及,象征古埃及王权的统一;下颌处精心雕琢的柱状胡须,寓意接引亡魂的冥界之神奥西里斯。最震慑人心的莫过于那以白色石英和深邃黑曜石镶嵌的眼眸,它平静、深邃、澄澈,穿越4000余载时空的重重帷幕,恒久地凝视着每一位前来朝圣者的内心。
这副面具的命运亦颇为曲折:1924年展出时胡须与面具分离,1941年用黏合剂进行修复;2014年因意外碰撞导致胡须脱落,工作人员的不当修复留下了刮痕,后经埃及与德国专家团队耗时数年、斥资5万欧元精心修葺,才恢复原貌。如今,它不仅是古埃及艺术与精神信仰最璀璨的象征,更成为埃及的文化图腾,见证着文明的辉煌与坚韧。
游客熙攘,展厅寂然。黄金面具似乎在发出无言却有冲击力的叩问:你们是谁?从何而来?又将去往何处?
大埃及博物馆另一件当之无愧的“镇馆之宝”,是胡夫的太阳船,简称胡夫船。由于太阳船个头儿太大,文物部门不得不在大埃及博物馆主体建筑的外面,专门为它建了一座“胡夫船博物馆”。这艘跨越4500多个春秋的木质方舟,被赋予了“灵魂之舟”的哲思之名。它承载着古埃及人对宇宙循环与生命彼岸最深刻的想象。在古埃及信仰中,法老的灵魂将搭乘这神舟,追随太阳神“拉”的轨迹,完成日升日落的永恒旅程,驶向不朽的国度。
这艘太阳船的发现与迁移充满了传奇色彩。1954年,考古学家在胡夫金字塔南侧的石坑中发现了它的残骸,经过13年精心修葺,于1982年安放在建在原址上的“太阳船博物馆”。2021年,为了给它提供更适宜的栖息环境,工作人员卸掉12个船桨等可移动部件,用木箱与钢制外箱双重包裹,将这个总重300吨的“庞然大物”迁移至大埃及博物馆。
太阳船由结实的黎巴嫩雪松制成,全长43米,其保存之完好令人瞠目。木质纹理清晰,船体结构稳固,仿佛只需一道召唤的风,便能再度扬起古老的帆而起锚远航。考古学家揭示其工艺已臻成熟:船板间以精巧的榫卯结构相嵌,辅以坚韧植物纤维索进行缠绕固定,集刚韧与柔顺于一体,没有使用一钉一铆却异常坚固。
如今,太阳船作为弥足珍贵的文物,静静诉说着古埃及人精湛的造船技艺与深邃的生死观。凝视它,我仿佛听到尼罗河古老的波涛和信仰的低吟,看见法老的灵魂乘着霞光,在天地间进行永恒的巡游和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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