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高地行记》(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去有风的旷野》(人民文学出版社)到《大河源》(青海人民出版社)等,阿来几部自然文学作品磅礴的自然地理气象描写背后,饱含着他对大自然深沉的爱和眷恋,以及深切的人文关怀。他在贡嘎山脚下观察蓝色鸢尾,站在雅鲁藏布江渡口追忆牛皮船的历史,在跨越文学与科学的对话中,重拾散落在山川大河间生活的诗意。
《去有风的旷野》收录的是阿来的十个行走往事。而《大河源》的叙事以黄河源区时代变迁为主线,从巴颜喀拉山脉的源头出发,沿着黄河的脉络与纹理,探寻中华民族的精神之源。遥远的历史记忆与充沛的情感及想象相遇,创造了新的历史传奇。阿来就行走在这传奇中。行走的阿来真正融入了大地。他识得身边的花草树木,辨得出每一株蘑菇的名字,听得懂大地隐秘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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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读书报:您是突然起意为黄河立传吗?
阿来:2022年,疫情期间社会有些停摆,又有大把时间,借这个空档,我想系统地走走三江源。这些源头都是空旷无人。过去也走过黄河,是一点一点地走,这次是从“黄河第一湾”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若尔盖县出发,经过青海省果洛藏族自治州久治县、达日县,到玛多县,翻越鄂拉山一路朝下走,到甘肃省临夏回族自治州再返回若尔盖县。其间中断了一小段,又回去,从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石渠县出发,经过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称多县、治多县、长江上游通天河、曲麻莱县,最后到了黄河源头之一的约古宗列曲。黄河全长五千四百多公里,这次走了三分之一还要多。
两年时间行走,去年又把游历的经过写下来,前后用了三年。中间还有个副产品。有一次程永新打电话问:“你在干什么?”我说在野外,就录视频发给他。他说你这种行为倒是很治愈,能不能把行走的经历写下来,在《收获》开个专栏,相信读者也会喜欢。我前后一共写了十篇,发在“万物生”专栏。写的时候也有意把将来要写《大河源》的材料避开,只写周边的情况,后来结集出版了《去有风的旷野》。
中华读书报:过去我们把这类文学称为行走文学。您大概是这一领域最专业、最持久的作家之一。
阿来:我更愿意称它是自然文学。当然自然文学也是行走。行走本身就很有诚意。我喜欢深入地行走。过去我们的文学(古今中外)都是关注人多一些。历史也好,现实也好,主要还是人的社会活动。今天走到大自然当中,最重要的是了解地理和气象双重条件决定的生活多样性。
行走当然需要专业。只写人是不够的,要求一定的知识储备。因为写作涉及很多生疏的学科,比如生物学,呈现的内容是近代以来发展起来的另外一种知识体系。除了行走之外,还需要学习。既要讲人,又要讲生物的多样性。写三江源,重要的一个问题就是生态的问题。生态失衡的原因除了大环境之外,人的活动过于频繁也是重要因素。怎么解决? 人不能不活动。怎么节制地活动,怎么才能不破坏居住的环境,变成不仅对中国,对全世界也非常重要的问题。
中华读书报:在阅读中我始终被一种情感的力量冲击着。您在文中表示自己“经常有想一直走下去的冲动”“不舍得离开”“还是不舍得离开”等类似的表述。很动情。
阿来:写作必须要有感情,现在人们不容易被感动,太沉浸在自我中。写作是基于我们最基本的爱,爱人生,爱社会,更爱给我们提供生存质量的环境和大自然。你看到各种人类活动中展示出来的美好的一面,当然受鼓舞。看到自然生态被影响、被破坏,会感到痛心。文学当中的批评有一种是带有一点恶意,借此发泄内心的不平衡。我没有恶意,希望世界变美好。古人所说“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本质还是希望改进。看到好的就赞美,不好的就批评。
写作仅仅对人文、对环境的认知是不够的。人的物质欲望无限膨胀,一味向大自然无限索取,会造成居住环境的恶化,暴露出很多问题,甚至引起灾难性的后果。好的方面是整个社会对生态问题也有认知。更重要的是每个人的觉醒,学会真爱大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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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读书报:写作这样一部关于自然的大书需要建构完整、丰富、开阔的知识体系,您是如何做到的?
阿来:从唐朝甚至从汉朝人们就开始逐渐接近大河的源头,只是没有重大的发现。过去我们的知识主要还是人文方面,没有一套系统的科学理论知识。我二十年前就认识到自己的知识结构有很大的缺陷。人最重要的不是上学校,重要的还是在实践中、在现实生活中发现知识缺陷时通过自我教育,系统地、长时间地自觉弥补遗憾。我想我基本做到了。我在野外看到石头,知道它是多少年前的岩石,知道它是怎么形成的。人家说阿来认识很多花草——我不是知识天才,不是靠天天硬背,我是把知识当成生命系统来认知的。
在行走中两相参照,可以迅速把书本知识转化为考察。生活当中我会参加科学家的活动,也参加环保组织的公益活动,掌握不了解的知识,这些都可以得到自我提升。
中华读书报:自然文学的创作其实面临更多的挑战。
阿来:当然。一是知识的难度。很多人讲生态文学,去大自然中表了个态就说我热爱大自然。有一种写作是临时抱佛脚,搜集相关知识。如果没有地理学、气象学、现代生物学的眼光,就没有真正认知大自然,也没有打开生态问题真正的空间。大自然是一整套知识体系,只有局部知识会露出马脚。自然文学需要特殊的知识储备。我学习这些知识二十多年,学的时候并不是为了写书;二是要放低身段,忘掉自己是自然界的统治者。如果在那里夸夸其谈,没有放下身段,也没有把我们当成大自然的一部分,不知道人类进步是自然演进的一个结果,写不好自然文学。必须把理论和知识变成思想方法的一部分,带着这些思想方法观察。
中华读书报:您的几部作品知识点密集,信息量大,堪称百科全书。您如何看待跨文体写作?
阿来:我们常说写作跨文体——学术界讲跨学科——就是希望解放过分拘谨的文体。文学遇到不同的书写对象需要不同的文体。我的表达对象需要什么就给它什么,这就是我理解的跨文体。文学界不太愿意写科学内容时,就会说和审美冲突。我们需要在题材方面有新的开拓。
我认为今天才是需要文学创新的时代。上个世纪的八九十年代,创新就是外在形式的突破。当然形式创新也是需要的。但是今天文学的创新需要往内在去,需要考虑把过去文学传统中不能涵盖的表达纳入进来。过去我们没有这类题材,可能会觉得困难——作家不就是克服困难的吗? 所有行业的进展不都是靠克服困难吗?我也在不断尝试。最初可能会因为不纯熟带来表达的困难,所写的内容不属于文学惯常的路径,但如果总是待在舒适区里,文学创新就没有可能性。
中华读书报:您的每一部作品既严谨又充满诗意。
阿来:诗意来自我们对汉语言的理解,比如《诗经》积累起来的传统,这个传统是不能忘记、不能丢的。如果文学只剩故事和观念,就不是文学了。如果只要观点,看思想性的论文就好了,要小说干什么? 所以写作还是要有美学的熏染、诗意的熏染。
我充分认识到,文学首先是语言的艺术。我不能忍受的是,我们在评价作品时说这部作品思想很好——能比哲学更有思想吗? 说这部作品表达了巨大的真实——能比历史更真实吗? 文学的理由、文学的合法性是什么? 为什么有这些学科还要文学? 文学是语言的艺术,同时把思想、历史、经济、科学等东西消化了。文学就是诗意。归根结底语言还是作为工具,必须保持审美性。审美的核心就是保持真诚的、强烈的情感。自己都感动不了,怎么感动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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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读书报:您的作品既讲了生态保护取得的成果,也没有回避和牧民生存之间的矛盾。类似这样的诸多发现,引发了您很多思考。但文章写得克制,并没有进一步阐释?
阿来:我想点到为止。科学论据说,自然生态需要人类适度活动。适度在哪里,边界在哪里,还在继续摸索。政府也听科学家的,科学家又各自言之成理。但是今天的主流是,牧民和百姓承受很多损失,政府虽然有一定补偿,但和他们的损失相比远远不够。更重要的是,目前采取的解决生态问题的措施,科学界有不同的认知,有不止两种观点,也是逐渐摸索的过程。有些治理成功,有些也失败了,不光是当地政府和牧民的关系。科研也不是一蹴而就。科学也是不断试错的过程。科学技术上不可能在试验室,而是在大漠荒野中,在不同模式中的相互比较中完成的。
很多科学家说:阿来走在了科学前端,我们做了什么阿来都知道。在行走的过程中我接触最多的是各种科学家。有些科学家在实验室,有些科学家是在山里,在冰川,在非常简陋的木屋里一住半年。你到那里不会认为他们是院士、是博士。
中华读书报:您多次深入高原,身体力行地写作。这种“贴地飞行”的方式对您意味着什么?
阿来:对我来说很好,首先是健康的生活方式,关在健身房跑步,不如到名山大川里以广见闻。走进大自然的前提是读万卷书。书和路是互相印证的,书必须是现代科学的书。这就两全其美了。也是很现代的生活方式。
中华读书报:《大河源》超越环保议题。您的写作始终有一种责任感,您希望通过《大河源》向读者传递怎样的自然观和文明观?
阿来:我们有一种“题材决定论”。地震了写抗震文学。震能抗吗?环保怎么保?还是要思考人在自然中是什么样的地位。人本身是自然演化的动物,你也是自然的一分子。我们创造了文明,文明和我们的环境又有相互作用。有些好作用可以使山河更美丽,也有些可能引起负面作用,就需要盘点、检讨。文学应该有超越性。
我的写作确实有一点责任感。大地赋予我们一切,我们回报大地。行走、写作的过程也是在教育我自己。如果别人读了也有教育意义,我也很高兴。我在大自然的课堂中,完成了我的作业。之前我没有系统认真地学习过,写作的过程也是自我完成、自我建设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我的感受能力、认知能力提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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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读书报:听说《大河源》已经是第四次印刷。写了这么多年,您一定掌握了写作技巧。
阿来:那就是非常放松认真。自然放松有个条件,不是说谁有绝世天才,准备工夫要够。我二十多年前发现自己的缺陷,跟踪最新的自然科学体系。我做知识准备从来没有放松过。最重要的是,我用两年时间踏勘黄河源,准备是充分的,所以写起来不吃力。
出版之后有一点流量也很高兴。原来我想写《黄河源》,后来改成了《大河源》。黄河确实是大河。
中华读书报:很多地方邀请您去讲座,您总结自己的写作经验吗?
阿来:文学经验已经内化在自己身体里了,不需要总结。过去我愿意讲,现在不愿意讲了,讲了也没有人真会这样去做,讲了也是白讲。讲也需要一种驱动,希望有效果。
中华读书报:获得诸多大奖之后,您还在不断创新、不断写作,动力是什么?
阿来:文学就是作家在不断地自我完成、自我建设。我的自我建设还在路上,就有写作的积极性。我觉得自己认知这个世界,必须找到新的方式,但我不拿创新作为自诩。写完这本书,向读者打开了一个世界,对我也是全新的世界。
中华读书报:能不能说这本书某种程度上拓展了您的写作边界?
阿来:第一次行走是在我老家,后来我发现有点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找到了感觉。这时候我就想写作对于我来说是什么?
写作对我来说就是自我扩张。我从很小的村子走出来,是我们这一代作家里没有上过鲁院、也没有上过作家班的极少数人之一。当时我还担心将来怎么办。也有朋友建议说我们做生意去,任何一条道路都比写作这条路更接近成功,但我确实爱上了文学,我对文字很有感觉,比对钱的感觉强烈得多。后来就读书、写作,30岁的时候出版过一本诗集、一本短篇小说集。古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今天也说深入生活、深入人民、深入大地,但是自己行走的过程中没有想那么多。
写作对于我来说是什么? 维特根斯坦讲语言即世界,世界的边界就是语言。如果我懂两种语言,可以更充分地认识到维特根斯坦讲这句话的绝妙之处。比如今天我用汉语和用藏语时,它们的世界是不一样的,宗教系统的语言和自然科学家的语言也有不同的形态,他们的世界也截然不同。一个地质学家看一座山跟藏族喇嘛看完全不同,好像不是在一个星球。所以我愿意写作,一点一点去开拓,把这样一个世界代入到生活中。
在我的眼里有三重世界:一个是地质世界,现在地质界认为喜马拉雅造山运动是6500万年前,以前都淹没在大海之下;然后是自然世界,花草、树木、动物;然后才是出现在青藏高原上的人。
写《大河源》的时候,我把自己放在自然的演化史当中去考察。如果我们老是局限在血统当中,就不能看到更大的文化共同体。至少在面对自然界的时候,我们的挑战是自然界跟人类、地球的演进和人类的演进那种本质性的协调或者是冲突。这是全人类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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