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版
吴鲁言说她写《守望》这部小说是因为一棵树的缘故。这是一棵长在村口的古树，经常有小孩在古树下玩耍。我相信，吴鲁言也曾经是那群孩子中的一员，她与古树是好朋友，古树静静看着她一路成长。因此她说古树“就像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并把古树比喻成自己村落的“一面高大旗帜”。我猜想，一定是古树这位“老人”悄悄对吴鲁言说过，你要为自己生活的村落写一本书。于是她就写了这本《守望》。在这部长篇小说里，她是把自己的村落当成一棵古树来写的。沈家三代人的传承和奋进，就像是一棵有着深厚文化传统的古树不断地向上发展，成为枝叶茂盛、郁郁葱葱的大树冠，他们的人生历程，也是一部以人性光辉照亮乡村变革的精神史诗。
小说第一章的第一句话是一个确定的日期：1974年7月21日。以一个确定的日期作为小说的开头，是因为这个日期对于小说的叙述来说太重要了。这一天，在小说所述的古村落十七房村诞生了一个女婴沈飞雁。沈飞雁在这部小说中不仅是重点描写的人物，而且还是小说叙述的视角。尽管小说采取的是客观的第三人称叙述，但吴鲁言在第三人称叙述中嵌入了一个人物的特定视角，这个特定人物就是沈飞雁。这样做的好处是让小说的叙述具有鲜明的个人化色彩，仿佛就是沈飞雁从出生起便开始用自己的眼睛看身边的世界，她一边成长，一边看过来。事实上，沈飞雁的视角也就是吴鲁言本人的视角。她通过这种方式将自己的情感和认知融入到了小说的叙述之中。她是在以第三人称叙述的方式讲述自己所熟悉的人和事，亲切感和亲情味溢满在字里行间。
这是一部家族史的小说，小说不仅写了沈家三代半个多世纪的命运起伏，而且也上溯沈家的远古。写家族史小说在文学界非常流行，不少作家觉得有责任要为名人著书立说，他们认为，名人所做的事情有伟大的意义，应该广为宣传。但吴鲁言不是为名人写家史，她所写的沈家三代人就是普普通通的农家人。吴鲁言应该主要是以自己家族历史为原型而创作的，她为自己的家族而骄傲。她在这部小说中并不是去挖掘家族的辉煌历史，而是立足于现实，写了沈家当下三代人的故事。他们在时代的大潮中发挥各自的优势，虽然有起有落，但他们的努力和奋进无愧于这个时代。吴鲁言的这部小说从历史观上就值得称赞，因为她修正了以往历史叙述中的偏颇。以往历史叙述和家族叙述往往强调宏大叙事，不是写王朝更迭、英雄伟业，就是写重大事件，帝王将相和名人伟人成为小说的主角。吴鲁言却理直气壮地要为普通的农家人写一部家族史，她熟悉这些普通人（想必不少还是她的亲人），她认为这些普通人的所作所为丝毫不会逊色于那些名人伟人。当我们读了吴鲁言的这部小说后，也会被她笔下的人物所感动。
当然，为普通人写家族史并不是始于吴鲁言，在文学界不少作家已经意识到以往历史观的偏颇，他们认识到，历史不是仅仅由帝王将相和英雄豪杰书写成，更要看到，无数沉默的、坚韧的、在时代浪潮中努力生活的普通人才是历史的基石。我也读到过一些精彩的写普通人家族史的小说，但尽管如此，当我读到吴鲁言的这部小说时，就发现她给家族叙述提供了可贵的创新之处，这种创新与吴鲁言的叙述姿态有关。虽然有些作家也在写普通人的家族史，但他们有意无意地采取了一种俯视的叙述姿态，是以他者的视角去观察普通人的。吴鲁言的书写完全是采取了一种平视的叙述姿态，因为她不是局外人，她就是与小说中所写的人物相处在一起的，她把笔下的人物当成自己的亲人对待，因此她的叙述充满了亲切感和亲情味，甚至她还会流露出对于自己长辈的尊重和敬佩。也就是说，在小说所写的众多普通人之中，还隐藏着吴鲁言本人，她是以生活于其中的方式写生活，她的叙述既是对客观的叙述，也是与客观的对话，在对话中袒露了自我的情感和判断。
如何书写普通人的家族史，吴鲁言也找到了合适的结构形式。既然写的是普通人，显然就应该是日常的，是生活化的，因此吴鲁言不去追求传奇性、戏剧性和宏大叙事，而是紧贴日常生活去写。小说基本上是由日常性的事件连缀而成，看上去像是一笔又一笔的流水账，但因为吴鲁言是带着情感去讲述这些日常性的琐事和碎事的，所以成为了一种温暖的、亲切的流水账，我们在读这样的流水账时并不觉得枯燥乏味，而是能从中体会到一种生活的情趣。
其实，历史就是一条源源不断滚滚向前的流水，关键是我们要去把握流水的走势。吴鲁言对历史有着自己的见解和把握，她认为古村落和沈家都有绵长的传统，小说特别强调了家族精神的传承，如祖辈善良诚信、吃苦耐劳的品性在后代身上延续，激励着年轻人不断成长。家族精神以“润物细无声”的方式渗透在他们的日常生活之中，也建构起良好的生活习俗和日常伦理。小说花大量笔墨写日常生活，如节庆时的礼节往来，如一次邻里间的帮衬，如为解决家庭矛盾召开的家庭会议，等等，这些书写并不是多余的冗笔，因为每一个细节的描写都让我们感受到家族精神在闪烁。在吴鲁言的心目中，家族传统的核心就是善良，善良也就成为小说的最大主题。沈家人几乎都有一颗善良之心，这是他们做人的准则。小说也写到了善良本性如何在社会巨变下经历着淬火考验。现代化、市场化虽然大大激活了乡村的经济，但也诱发了欲望的膨胀，这一切同样触动了十七房村正常的生活秩序，在这里也曾发生了群殴事件，也激化了婆媳矛盾，拆迁改造这样的大工程更是让和睦的乡邻关系发生撕裂。而这些矛盾的解决既得益于农民的善良作为托底，同时也给农民的善良赋予了新的内涵。
小说塑造了众多各具个性的人物形象，其中最主要的两个人物形象分别是沈建国和沈飞雁。他们是父女俩，也是两代人的典型代表。这两个人物共同凸显了“守望”的主题意义。沈飞雁一直以父亲沈建国为楷模，沈家的优良传统在两代人之间得到有效的传承。现代化不是对传统的否定，而是让百年古树在新土壤中焕发新枝。这种“守”与“望”的辩证，正是中国式现代化道路的文学注脚。《守望》揭示的真相在于，中国农民的善良从来不是需要保护的濒危物种，而是具有强大生命力的文明种子。当乡村振兴战略与这种精神基因相遇，我们看到的不仅是物质层面的沧桑巨变，更是一个古老文明在现代化进程中完成的惊艳转身。这种转身的终极启示或许在于：真正的进步，从不会以牺牲人性光辉为代价。
沈建国从一个勤劳朴实的农村青年成长为一名成功的企业家，经历了无数的挫折和磨难。但他的坚韧不拔和勇于创新的精神始终未变。这种性格发展不仅体现了个人奋斗的力量，也反映了农村改革过程中的时代精神。当然，他身上最厚重的底色是善良，他是善良而又聪明的农民典型形象。如果把沈家家族比喻为一棵古树，沈建国恰是这棵古树上新发的一片最繁茂的枝叶，古树虽然历经岁月沧桑，却仍然枝叶繁茂、郁郁葱葱，就因为古树的强大根脉不断滋养着新的生命。
沈飞雁是另一个重要人物。沈飞雁的成长始终与中国社会的发展和变化同步共振。她出生的年代正是中国乡村普遍处于贫困状态的艰苦年代。她是一个吃百家奶长大的孩子，母亲抱着她去田头寻找正处在哺乳期的姐妹们讨一口奶吃，这样的细节既令人辛酸又饱含人间温暖。沈飞雁就是在吃不饱的状态下长大的，爷爷都给她取了一个别名“饿死货”。沈飞雁从小就听大人说，上海是一个没有泥巴的大城市，当她第一次跟着父亲去了上海，发现上海也有泥巴时，回来哭着控诉大人们欺骗她。这样的书写很有象征意义，象征着新的一代正在开拓自己的视野。沈飞雁可以视为在改革开放中成长起来的第一代人，这一代人从成长起就吸收着现代化的营养，新旧两个时代的交锋和碰撞在他们的内心里也表现得最为突出。沈飞雁的人生道路一直都很正，甚至包括她的爱情都是来得那么顺畅，没有什么情感挫折。她通过自己的努力成为了一名优秀的医生。显然，吴鲁言对这个人物是精心呵护的，因为在这个人物身上寄寓着作者美好的愿望。吴鲁言在小说的结尾不是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而是留下一串省略号，这就意味着，沈家家族的“守望”还将延续下去。
这部小说所表现的内容非常丰富，吴鲁言通过“贫困的四季——争做万元户——村庄走向世界——实现乡村振兴”四个篇章的因循渐进，画出了改革开放四十年在一个普通乡村的时空坐标，在时间维度上覆盖改革开放之际到后疫情时代，暗合“站起来——富起来——强起来”的国家叙事；在空间维度上从封闭的古村落到全球化视野，映射中国农村现代化广阔前景。一个村子大大小小的变化都被吴鲁言收入囊中。从小说艺术的角度说，吴鲁言的力求全面会带来小说过于松散、主线不突出等问题。但是，从以普通人的历史来反映社会的巨变这一角度说，也许力求全面是有道理的。
缩小
全文复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