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我的阅读生活

    2025年，我疯狂地迷上了《包法利夫人》，一字一句地在划线，在朋友圈里赞美周克希的译本。我呼吁所有写小说的人，一定要第二遍或者第三遍阅读这部教科书一样的小说，福楼拜的这部小说面世已经接近一百五十年，而对于今天的读者来说，不论是价值判断，还是语言极致的准确，都还让人心动。如果你刚看完《包法利夫人》，立即看其他人的小说，会非常挑剔，因为福楼拜的语言太好了。

    2025年，因为我一直在创作一部关于黄河的散文集，依然在大量地阅读黄河相关的图书、资料和地图。然而，在创作的间隙，我也读了不少好书。具体的阅读书单如下：

    阿袁小说集《可能的生活》（河南文艺出版社2025年2月出版），是我阅读的第一部作品。作为作家的阿袁，在日常生活中捕捉到了这种中年女性的孤独，她几乎扮演了一个树洞的角色，耐心地听她们讲述这些孤独的颜色分类，并记录下这些片断，便是这部小说集产生的原因。

    在阅读阿袁的时候，总感觉阿袁将自己身边的友人出卖得差不多了。当然，所有文学创作都是个人史。阿袁小说中那些食物的细节，那些窗外的树以及书店里的摆设，都是她日常生活的经历。大概中年女性的孤独都有相似之处，所以，在阅读阿袁的时候，我不由得会想到自己身边的女性的孤独，在被生活挤压之后，她们活得越来越扁平，越来越失去自我。她们的孤独，如今被阿袁打捞出来，感觉获得了救赎。

    韩江小说集《黑夜的狂欢》（国文出版社2025年2月出版），是女作家韩江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之后，国内译进的最新的作品。女作家果然都关注女性的孤独。和阿袁的小说不同的是，韩江关注的女性不是生活富裕的中年女性，而是那些刚走上工作岗位的年轻女性的孤独。出租屋里的孤独感，家庭破败后人在城市中的漂泊感，洁癖患者在困境中对友谊的救赎，所有这些故事，都有着韩江个人的风格，那便是克制。作为一个小说家，韩江在写作的时候是没有性别的，她将城市中孤独的人一个一个地写下，用文字为他们建了一个博物馆。她写下的不只是城市的孤独，更是一个作家的良知。

    傅爱毛长篇小说《精神病院手记》（河南文艺出版社2025年7月出版）是中国近年来最为少有的小说文本，是一部深度探索人类精神深处无处躲藏的疾病的书写。傅爱毛用治愈自我的方式，一点点地记录下了百万字的日记，并在这样的仓库里，重建了一个精神病院的众生相册。性别错觉，偷窃癖好，以及严重的失眠抑郁，这些精神疾病的表征，只是作家傅爱毛借用的一个外壳。借着这些人的身体或者精神异常，傅爱毛探索了作为个体的人的孤独，以及如何与自我相处。人的精神困境必然会有来源，在这部书中，作者多有阐释。在小说的第十六章，一个到处寻找自己眼睛的屠夫的故事非常吸引人。小说中，作者倾注了笔墨来写一个熟练的屠宰师和一头老牛的对峙。如哲人一样的老牛平静地站了一周，面对一个屠夫的刀，丝毫没有恐慌和求饶，平静地等着刀子的到来，最后竟然把屠夫打败。这样的叙事，犹如寓言一般。这部精神病探源的长篇小说，有着作者傅爱毛个人长时间的观察，作为一个敏感的女性作家，她把自己所有的思考，都放在了一个又一个人物身上。

    马钊的学术随笔《弃夫潜逃：战时北平底层妇女的生活与犯罪》（上海教育出版社2025年5月出版）。1943年这一年夏天，在北平城内二区太平湖营房11号住着的李友勋和李杨氏夫妻有了矛盾。李友勋34岁，做点小生意，妻子李杨氏平时赋闲在家。这一年经济下行，百业萧条，李友勋的生意也不好做，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李杨氏到邻居刘福来家里帮忙，赚点零用钱。然而九月的一天，李友勋回到家里，发现妻子不在家。李友勋报了警，并告知警察他怀疑邻居刘福来拐走了自己的妻子。李杨氏后来在一家小旅馆被找到，她与刘福来正准备回刘福来的老家。当年，李杨氏被当时的地方法院审判，而她所犯的罪行在当时是通奸罪。作者马钊对比了清代女性弃夫离家的案例判罚结果，发现相比较之下，民国比清代更尊重女性的权利，“民国的新法律要求重新定位妇女在家庭权力和性别模式中的地位，首先最重要的是，立法者宣布妇女将被视为能够自主行动的独立的个体”。就这样在浩瀚的民国史料中，作者以细小的切口梳理了民国时期女性艰难的生存语境，并完整地呈现了女性弃夫背后的逻辑，为读者进入一段庞大的历史找到了入口。

    南飞雁长篇小说《汴京听风录》（长江文艺出版社2025年5月出版）是80后小说家南飞雁的转型之作，在此之前，作者操持中短篇小说多年，而这一次，他将故事的发生地放在了北宋的都城汴京。南飞雁在小说里重建了《东京梦华录》中的场景，小说一开篇，便将开封城的运河繁华描述了出来——“蔡河又叫惠民河，入广利门出普济门，穿南城而过。陈、颖、许、蔡、光、寿六州漕粮都由蔡河道进京，在宜男桥、第一座桥、粜麦桥、新桥、保康门桥、高桥、云骑桥、观桥八处码头卸货，再向南直达淮河……”这是一部史实工整扎实的悬疑小说，作者做了大量的案头工作，语言却是纯文学的语言，短促，洁净。南飞雁虚构出大宋皇城司这样一个间谍机构，以宋辽两国澶渊之盟以后的暗线争斗为主题，塑造了沈追、董齐庵等一众人等的群像。豆瓣网友将这部小说与美剧《谍中谍》相提并论，几乎道出了这部小说的创作初衷。南飞雁有极大的野心对宋史中的细节进行再度创造，历史如流水，而人性永恒不变。

    2025年，除了重读《包法利夫人》，我还重读了三岛由纪夫的《金阁寺》以及尤瑟纳尔的《哈德良回忆录》，我十分喜欢尤瑟纳尔。秋天的时候去了一趟绍兴，随身带了鲁迅先生的《故事新编》，认真重读了一遍，实在是微妙。一百年前的鲁迅先生，他在写作时的笑声，我似乎能在字里行间听到。除了以上的几部作品以外，这一年，我还阅读了乔叶的最新散文集《要爱具体的人》，以及新晋诺奖得主拉斯洛《撒旦探戈》的部分章节，那让人呼吸不畅的长句子，虽然挑战阅读，但充满了审美趣味，值得我接下来的时间读完。2025年是我的创作之年，希望2026年能有更多的时间，细细地阅读托尔斯泰的三部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