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美国作家海明威,一般读者都会想到他笔下塑造的一条条硬汉——《老人与海》(吴钧燮译,商务印书馆2022年2月)中与大马林鱼和鲨鱼搏斗的老渔夫圣地亚哥;《永别了,武器》(于晓红译,人民文学出版社2020年4月)中在意大利军队中服役的美国青年亨利中尉;《丧钟为谁而鸣》(程中瑞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9年8月)中为了信仰而献身于西班牙共和国的美国青年罗伯特·乔丹;《获而一无所获》(曹明伦译,商务印书馆2023年12月)中那位闯海渔民哈里·摩根;以及短篇小说《没有被斗败的人》中的斗牛士加西亚、《五万元》中的拳击手杰克和《杀手》中的拳击手安德瑞森等(参阅《海明威短篇小说全集》上册,上海译文出版社2019年8月)。
的确,说到海明威塑造的硬汉,一般读者都会想到上述小说中这些人物形象;而问到何谓海明威推崇的硬汉,一般读者也都会回答:就是那种敢于单身鏖战、敢于承受痛苦、敢于蔑视死亡的人;就是那种坚韧不拔、直面困境、在重压下能保持尊严的人;或者说就是那种“可以被毁灭,但不能给打败”的人。前不久朋友聚会时闲聊到这个话题,一位长期教美国文学课的朋友说,这类回答一直都是该门课程考试时的正确答案甚至标准答案。我说这些答案都对,但都是评论家们对“硬汉”这个概念的外延阐释,而非海明威心目中“硬汉”这个概念的内涵。朋友反问:难道海明威为硬汉这个概念下过定义? 我说还真下过,至少通过他笔下的主人公下过。
在海明威1950年出版的长篇小说《过河入林》(王蕾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9年8月)中,当那位参加过两次世界大战的美军上校理查德·坎特威尔战后重返威尼斯、在运河上看见拜伦当年住过的那幢房子时,想到“虽说拜伦也屡屡犯事铸错,但他在这座城市却深受爱戴”,并想到“要在这座城市受人爱戴,你首先就得是条硬汉”,进而自问并自答:“什么人才算得上硬汉呢?你使用硬汉(tough boy)这个概念往往都不够明确,你应该能为它下个定义(you should be able to define it)。我想呀,硬汉就必须扮演自己的角色,而且要坚持演好。或简而言之,硬汉就是演好自己角色的人。而我说的并非剧院舞台上的角色,虽说剧院舞台上的角色也可以悦目怡情。”由此可见,在海明威心目中,至少在年逾半百的海明威心目中,硬汉并不是非要去冒枪林弹雨、血雨腥风,并不是非要去闯绝境险地、惊涛骇浪,并不是非要面对气势汹汹、迎面冲来的公牛,并不是非要对付穷凶极恶、穷追不舍的鲨鱼。活在这世上的每个人(不分职业性别),只要在生活中扮演好自己的角色,都可以被视为人生舞台上的“硬汉”。
在海明威去世四分之一个世纪后才问世的遗作《伊甸园》(吴劳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9年8月)中,就有这样一位硬汉。对于熟悉海明威生前作品的读者,《伊甸园》也许显得有点另类。很难想象除了战争、斗牛、钓鱼、拳击、赛马、狩猎和街头酒吧枪战等惊心动魄的故事,海明威还会写出这样一部情趣盎然的“蜜月旅行记”。《伊甸园》的故事发生在20世纪20年代,主人公是旅居巴黎的美国青年戴维·伯恩,一位参加过第一次世界大战、战后崭露头角的青年作家。戴维携新婚妻子凯瑟琳到地中海沿岸度蜜月,性情乖戾的凯瑟琳非要戴维写一部“蜜月游记”,而戴维觉得“即便你没法尊重自己对待生活的态度,也一定要尊重自己这份职业,至少应该知道你作为作家的天职”。于是他坚持初心,放弃了写“蜜月游记”,动笔写小时候随父亲在非洲猎象的故事。凯瑟琳恼羞成怒,偷偷烧掉了他全部小说手稿,留下一信后离去。戴维决心重写被烧掉的小说,继续写他“并不容易被灾难打败,只有死亡才可能将其毁灭”的父亲。在新认识的女友玛丽塔的理解、呵护和鼓励下,戴维终于恢复状态,用大半天时间就重新写出了先前用五天时间才写出的那个短篇小说,“让父亲的形象比上次写出的更有血有肉,更穷形尽相”。依照我们通常的理解,戴维的父亲当然是硬汉一条,而根据海明威下的那个定义,坚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最终让父亲的形象跃然纸上的青年作家戴维又未尝不是一条硬汉。
海明威在另一部遗作中也塑造了一位既符合人们通常的理解,也符合他那个定义的硬汉。这部遗作就是他去世九年后问世的Islands in the Stream。现坊间流行的此书中译本书名为《岛在湾流中》(蔡慧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9年8月),不过更贴切的中文书名似乎应该是《湾流中那些岛》,因为这部小说主线故事的发生地不是某座岛,而是墨西哥湾流中一系列大小岛屿——比米尼群岛、古巴本岛,以及古巴北海岸那些故事发生时“还保留着哥伦布当年沿此海岸航行时之原貌”的卡马圭群岛诸岛(克鲁斯岛、罗马诺岛和科科岛等)。《湾流中那些岛》的主人公是位名叫托马斯·赫德森的中年画家。两度婚姻失败后,赫德森来到比米尼群岛北岛上避世独居,除了每年暑期盼三个儿子上岛度假,他心中几乎已别无他念。故事开始那年(1936年)的春末夏初,孩子们又如期而至,和他一起度过了一段快乐的时光。可惜好景不长,乐极生悲,两个小儿子在度假回欧洲后遇车祸身亡。其后赫德森前往在哈瓦那郊外的庄园居住,二战期间大儿子又在欧洲阵亡,失去了儿子和爱情的赫德森觉得自己只剩下责任,于是将自己的游艇伪装成科学考察船,带着一帮他召集的普通平民和退伍老兵,秘密协助军方在墨西哥湾流中巡逻,搜索在运油航道上出没的德国潜艇,最后在一次遭遇战中牺牲。一个能为正义战争牺牲的平民画家当然是条硬汉,但通读小说后读者也许会察觉,主人公的硬汉精神也同样体现在人生受挫后能“学会平心静气地生活,按部就班地作画”,独居远岛能“感觉并没有什么不能承受之孤独”。
依照海明威为硬汉下的定义,我们兴许能对硬汉和硬汉精神有一种更加明确而全面的认知:所谓硬汉,即能扮演好自己人生角色的人;而所谓硬汉精神,实际上就是一种积极乐观的人生态度。读海明威的小说,有助于我们树立或坚持这种人生态度。须知每一次挫折和失败都孕育着新的希望,正如英国学人卢伯克说:“没人会被真正打败,除非自己泄气认输……所以千万别绝望。只要不绝望,凡事都有转机……活到明天,最黑暗的一天就会过去。”(参阅《生命之用》,[英]约翰·卢伯克著,商务印书馆2022年9月)

上一版



缩小
全文复制
上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