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能尽如人意的“无功利阅读”

    2025年对我来说是非常忙碌的一年。我一直向往的“无功利阅读”，在这一年未能尽如人意。当然积习难改，阅读时还是“顺便”弄出了一些功利来。这里分享的四种书中，有两种是真正的无功利阅读，但是四种书或很有意义，或很有趣，都值得寓目。

    《悬而未决：气候变化的事实和迷思》，[美]史蒂芬·库宁著，王乔琦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25年4月第一版，45.00元

    今天许多公众对“全球变暖”已习以为常，认为这是一个客观事实。而实际上“全球变暖”连“科学事实”——指当下主流科学共同体共同认定的说法——都算不上。因为气候科学和“全球变暖”理论的依据，都有高度的不确定性，所以“全球变暖”虽在大众传媒中被描绘成“共识”，但在科学共同体内部却远未形成高度共识。

    库宁（Steven E. Koonin）曾任美国加州理工学院理论物理系教授近30年，并任该校教务长及副校长多年，又在奥巴马政府担任过美国能源部副部长。库宁的理论物理专业训练，使他对气候科学的不确定性，比绝大部分气候科学家认识得更为深刻。《悬而未决》一书，对气候科学，以及“全球变暖”理论，进行系统考察。全书深入浅出，展示了当今气候科学的种种不确定性。本书也是对“至今尚无纯粹客观的气候科学”这一事实的具体论证。

    《〈中国文化〉三十年精要选编》（全12册），刘梦溪主编，北京时代华文书局2024年3月第一版，3860.00元

    刘梦溪先生主编的期刊《中国文化》创刊于1989年，以繁体字在北京、香港、台北三地同时出版，为半年刊，每年出春季号、秋季号两期，持续至今已36年。以“深研中华文化，阐扬传统专学，探究学术真知，重视人文关怀”为办刊宗旨，而懂行学者则以“厚重、学术、名士、低调、性情”十字描述该刊性格，诚不谬也。

    每期《中国文化》皆因文章内容厚重，作者阵容豪华，海内外学者咸视若拱壁。当创刊三十周年之际，廼有《〈中国文化〉三十年精要选编》之举，分为十二巨册，依次为《中国文化对未来可有的贡献》《三教论衡》《经学和史学》《甲骨学、简帛学、敦煌学、考古学》《学术史的视域》《旧学商量》《思想与人物》《明清文化思潮》《现代文化现象》《信仰与民俗》《古代科技与文化传播》《艺术与审美》。

    从《中国文化》第四期（1991年春季号）起，我即忝入作者之列，此后陆陆续续在该刊发表过多篇文章。因此之故，年初承蒙主编题赠全套《三十年精要选编》，大喜过望，时常披阅，至为享受，当真是“无功利阅读”之典型，不可不记也。

    《出世：从吉尔伽美什到爱因斯坦的幽冥之旅》，[美]约安·P·库里亚诺著，上海书店出版社2022年3月第一版，78.00元

    这是一本既试图避免从正面冒犯现代科学，但又打算尽可能高谈阔论关于灵魂、鬼神、阴间等神秘主义话题的书。作者系统收集了各个主要古代文明中关于灵魂、鬼神、幽冥之旅的史料，依次为巴比伦、古埃及、中国、印度、伊朗、古希腊、犹太教和拉丁西方（作者对这一地区的论述基本上限于意大利）。作者认为论述这些话题“可以满足审美情趣”，并且以“科学自身也已经敞开了幽冥探索的迷人前景”来为自己的神秘主义旨趣开脱。他当然也知道，追问这些话题的真实性是“不合时宜”的，但仍然憧憬着“心灵在这么做时将探索自身的无限可能性”。

    作者当然并未通晓这么多古代文明的语言，他主要是利用已经有英文译本的材料。为了推测作者对这些材料的掌握和理解程度，我仔细抽查了本书的第五章“道教中国的驾鹤、招魂和冥婚”，结果表明：作者对有关材料的掌握远不是全面的（这完全可以谅解，毕竟作者只能依赖英译本），但对中国道教最重要的一些典籍尚 能了解，论述也大致尚不离谱。具体细节上当然有各种误解，中译本译者很细心地指出了不少。

    从上述抽查结果来看，本书对其他古代文明中的灵魂、鬼神和幽冥世界的论述，也难免有类似情况。所以本书作为有关领域入门性质的读物，从中了解一些有关线索，或者作为神秘主义话题的猎奇读物，那还是能够胜任的，基本上也有益无害。

    《科学的错觉》，[英]鲁珀特·谢尔德雷克著，马百亮译，华夏出版社2025年10月第一版，69.00元

    本书有一个宏大目标，试图讨论现代科学为我们画出的关于外部世界和我们人类身心的图景——作者认为这种图景有许多是错误的，或者是被我们误解的。本书的英国版本名为《科学的误解》（Science Delusion），美国版本的书名则是《解放科学》（Set Science Free）。本书的不少论断与“科学知识社会学”（SSK）异曲同工，但作者刻意回避了抽象的哲学推理和讨论，而是力图通过将科学共同体自己所宣示的规则和方法用于科学自身，来获得这些论断。本书的努力总体而言是成功的。

    本书结构清晰：作者在导言中明确表示要讨论“被大多数科学家奉为圭臬的10个核心信念”，正文主体是每个信念各用一章，展开充分的讨论。最后表明：这些信念的每一个都是难以成立的。作者在本书中讨论的十种信念依次是：

    一切事物（包括整个大自然）本质上都是机械的，所以人也可以视为机器。

    宇宙中物质和能量的总和是恒定的（宇宙诞生的大爆炸除外）。

    自然法则是亘古不变的。

    一切物质都是无意识的。即使是人类的意识，也是大脑的物质运动。

    自然没有目的，演化没有方向。所有生物的遗传都建立在物质基础之上。

    记忆以物质形式存储于大脑中，人死时就被完全抹除。

    心智存在于人的头脑中。

    心灵感应之类的现象是一种幻觉。

    机械论医学是唯一真正有效的医学。

    作者通过本书表明：即使只从常识和对当下科学运作的考察出发，也已经足以动摇科学客观性的幻觉，这和科学知识社会学的结论殊途同归。科学的功能，其实就是描绘外部世界的图景，但这种图景一直在变换，充其量也就是史蒂芬·霍金在《大设计》中所说的“依赖图像的实在论”而已。作者指出了非常重要的一点：科学“给自己披上了绝对真理的外衣，这是机械论科学诞生时绝对宗教和王权精神的遗留……（科学）对真理的垄断仍然是一种理想，反对的声音仍然是异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