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得关注的古典文学读本

    《刘永济批点昭明文选》，崇文书局2025年10月版

    继去年影印《黄侃黄焯批校昭明文选》后，今年崇文书局又推出了这部刘永济先生的批点本。作为古典文学研究宗师，刘先生的多种著作都已在中华书局、上海古籍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及武汉大学出版社印行。作为《楚辞》与《文心雕龙》研究的名家，他的精熟《文选》理是可以想见的，只是遵奉“古之学者为己”的老辈不会写的比读的还多，深受其提携与教诲的程千帆先生就曾回忆刘先生一生对《庄子》下过很深功夫但不写东西，只是诗词中时时表现出庄意。我曾经问过他，他说：“你以为读了书一定要让人知道吗？”他固不欲炫耀“让人知道”，而作 为 后 学 的 我 们 是 真 想“知道”——这部《文选》批点就为我们了解刘先生在古典阅读中下的功夫提供了宝贵的第一手材料。书前熊礼汇教授的序言联系刘先生的《文学论》《十四朝文学要略》《屈赋通笺》《文心雕龙征引文录》等涉及《文选》的著作，对刘先生批点的内容与价值做了具体叙述，希望读者能在“见识其选学精语的同时，还应认真学习他治学看重文本的精神，和诵读文章、篇章字句涵泳深思、一丝不苟，以期尽得其妙的方法”。的确，我们从中可以看到刘先生的批点，或时引《说文》以及经注古训直至王念孙说来斟酌字句的校勘训诂，或就文意判前人之说的是非，申述自己的心得，如曹植《洛神赋》：“动朱唇以徐言，陈交接之大纲。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抗罗袂以掩涕兮，泪流襟之浪浪。悼良会之永绝兮，哀一逝而异乡。无微情以效爱兮，献江南之明珰。”刘先生批；“此段明借洛神陈词以述己意，恨人神以下语语沉痛。必以陈思献珰君王指妃，转嫌板滞，且细察上下文，意亦不尔也。”在在可见他从容涵玩的治学风度。

    刘先生早年的《笺屈余义》中有《研究屈赋之困难及由此而生之弊病》篇，首列的弊病即“先有出奇制胜之心，以求压倒前人；或怀哗众取宠之意，不惜贻误后学”，如今是发表为大、流量为王的时代，有出奇制胜之心、怀哗众取宠之意者比比皆是，愈演愈烈。而姜亮夫师《楚辞书目五种》中评刘先生《屈赋通笺》曰：“诸论大体以旧说为根基，若无新解，而思力至勤，要非空言无凭者所可同日而语。”这样的治学风度在今天真是弥足珍贵，而这样的学者留下的手泽自然也是弥足珍贵的。

    《九歌旧疏汇纂》，马昕、刘东葵、王丽萍编纂，中华书局2025年5月版

    一代楚辞学大师游国恩先生早年即将《离骚》《天问》的旧注分句汇集，并逐条加按语，以《楚辞注疏长编》为总名，辑成教学讲义，数十年间不断修订，直到逝世之后的上世纪八十年代才由金开诚先生继其遗志加以校补，在中华书局出版了《离骚纂义》与《天问纂义》。郭在贻师在《楚辞要籍述评》一文中既述之曰：“整个长编的编排方式，基本上以楚辞原文两句为一节，后面按时代先后罗列各家注释，最后附加按语，表明编者的看法。凡辑录旧说，除王逸《章句》全文引用外，其他各家说法，凡有重复，原则上只取最早的一家；但后人的意见如对前人有所引申补充，或说得比较明确，也酌量选录。概言之，本书是汇录楚辞研究资料的一部集大成之作，为治楚辞者所必备。”复评之曰：“观作者所附加之按语，颇能于众说纷絮之中，提要钩玄，月旦得失。段玉裁注《说文》所云‘讨源以纳流，执要以说详’者，游书足以当之而无愧矣。”堪称推崇备至。惜四十余年一直未见后续。前些年曾有学者汇释《九章》，但体例与两部《纂义》不同。真正继承其体例而接续其工作的，则是这部《九歌旧疏汇纂》。本书出版说明交代《九歌纂义》早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即由金开诚先生的高弟、已故的董洪利教授率青年学生完成，而本书领衔的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的马昕研究员正是董门高弟。定稿由王丽萍、刘东葵先生负责早期资料核校，董洪利先生为编纂与出版付出了巨大的辛劳，但生前一再婉拒署名。继其志者不敢用游先生本也列入自己编纂计划的《九歌纂义》之名，因用今名。全书辑录旧注旧疏一百余家，资料丰富，按语详明，堪与《离骚纂义》《天问纂义》并为阅读与研究者的宝典。

    《谢康乐集校注》，叶笑雪校注，复旦大学出版社2025年9月版

    一度并称“陶谢”的陶渊明的诗文集校注乃至今译本已出多种，相比而言，谢灵运要沉寂得多。这一来自然是陶渊明更雅俗共赏更深入人心，二来也因为谢灵运学涉三教，较陶渊明思想更为复杂，在诗文中所涉及的问题更广泛更艰深，对校注者的要求自然更高。继黄节《谢康乐诗注》后，半个多世纪中较有影响的谢诗注只有1957年梓行了三万册的《谢灵运诗选》。远在美国的夏志清先生1963年在给其兄夏济安的信中曾津津乐道：“我看到一本古典文学出版社出版的《谢灵运诗选》，注解很详细，书前有谢诗的介绍，书后有一长篇《谢灵运传》，都是很见功夫的作品”，虽然“选者叶笑雪不知何许人，但他这本书可作为一 切 individual poets 选 集 的 典范”。生于1916年的叶先生一生坎坷，命运多舛，晚年曾受聘上海古籍出版社特约编审。三十年前我读博士时在王元化师家见过他，瘦骨嶙峋，略似木讷，他走后元化师告诉我：叶先生生活很困难，但学问非常好，在《谢灵运诗选》的基础上继续详注，希望谋求出版。但三十年后其事才有下文。数年前复旦出版社的宋文涛博士即曾告拿到了已过世二十余年的叶先生的这部遗稿，但数年后的今天才终于问世，原来叶先生这部逾七十万言的遗稿引文繁，问题多，文涛耗费几年心力，核实所有引文，一一斟酌校理，今年终于大功告成。

    本书仍是选本，计赋十四篇，诗四十五首，文十三篇，不及谢集二分之一，但重要的篇章堪称已无遗漏。前不久老友北京大学中文系钱志熙教授刚在今年第三期《北京大学学报》上发表了《谢灵运对儒释道三教的诠释——以〈辨宗论〉〈山居赋〉为主》，而本书《辨宗论》一篇的校注达41页，《山居赋》一篇的校注更达172页。后附69页的《谢灵运传》不仅语语征实，且饱含情感，对谢氏既自负又苦闷的心态有细密的体察与传神的揭示，这其中或也寄寓着注者的身世之慨。

    《周密词集校笺》，赵惠俊校笺，上海古籍出版社2025年9月版

    十来年前我在复旦大学承乏主管中文系研究生事务，某年如今苏州大学的名教授、当时还算青年教师的陈国安声称要给我们推荐个他们最好的学生，本科在读即注了全部的蒋捷词，书稿水平不逊于坊间刚出版者云云。我一笑置之，等拿到一厚本打印稿翻检一过才真吃了一惊，相信确属不多见的人才。如今这位复旦中文系的副教授已成为宋代文学研究领域尽人皆知的后起之秀——他就是本书的著者赵惠俊。

    作为南宋“朗悟笃学”的史学名家及常跟吴文英并称为二窗（梦窗与草窗）的词学名家，周密所著的《齐东野语》《癸辛杂识》《武林旧事》及所选的《绝妙好词》广为流布，而其词作迄无全注。惠俊在写博士论文的过程中固苦于难以读懂周词，且无详备的注本可参考，于是自行校订笺释，本意只想读懂而已。其后所收版本渐多，对周词的体会日密，于是在博士导师朱刚教授及博士后导师彭国忠教授的鼓励下，既发表了《周密词集版本系源与文本多歧现象考述》这样的论文，也完成了全部周词的校勘、笺注与辑评。

    作为跟中华书局并为古籍出版两大重镇之一的上海古籍出版社对中国文化事业贡献良多，收录《周密词集校笺》的这套“中国古典文学丛书”是其中之一，迄今已出版了一百六十余种，深受学术界的重视与好评。从夏承焘、钱仲联、瞿蜕园、马茂元、詹安泰、詹鍈、罗忼烈、沈文倬、徐朔方、章培恒、吴熊和、项楚诸已故的前辈到如今仍活跃在学术舞台上的多位名家都参与其间。而仅以复旦大学中文系论，“丛书”作者就从十九世纪的90后朱东润先生（1896-1988）一直延伸到了二十世纪的90后赵惠俊，正不失为学术研究与学术出版事业代代不息、薪火相传的一个明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