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是惊鸿照影来”

    张剑、曹瀛月、章华哲新著《陆游文学渊源与影响研究》凡十二章，分上、下二编，分别从“通论研究”与“专题研究”详细考察了陆游诗文的总体面貌和渊源影响。本书虽为合著，却共同呈现出著者有别于先行研究的考量：一方面正如“前言”所言，本书对陆游文学渊源与影响的研究有意改变学界“重诗轻文”“重后轻前”的面貌，系统讨论陆游诗文的分体渊源与影响；另一方面，本书充分利用传世文献与新整理的日记文献，细致挖掘陆游及其接受者创作过程，力图还原其创作和接受的“文学现场”，展现出文学接受史的复杂路径，反映了学界前沿对陆游研究从精细化向情境化的转变，并为接受史的研究提供了新范式。

    一、通代与分体：纵深全面的接受史

    该书的纵深感，首先体现在对陆游文学渊源与影响的长时段考察上。本书上编，即从先秦至晚清近代，分章通论陆游诗文的渊源与影响，集中呈现陆游面对的文学世界，以及文学史脉络中的陆游。如上编第一、五章对陆游诗文渊源的讨论上溯至先秦至两汉，查考经、史二部如何持续影响着陆游诗文的语言风格、写作内容与文艺思想；上编第六章与下编第五、六章对陆游诗文影响的探讨，则下推至晚清近代，体现出陆游形象接受多样性与陆游诗文日益深刻的影响力。

    除了时间维度上的纵深之外，本书还相当全面地从文体角度考察了陆游文学的渊源与影响。从文体发展看，分体讨论诗文的渊源与影响也无疑更接近作家创作时所面临的文学传统。例如，诗分古体、近体，近体分绝、律，古体又分乐府、歌行、古诗，各体体式又有长篇、短章、五言、七言、杂言之别。上编第二章《陆游诗歌渊源（下）》，强调梅尧臣五古与苏轼七绝对陆游的影响。下编第一章《何以为“小太白”：陆游七古与李白的关系》，在七古下再分出乐府、杂言古体两个话题予以探究，分别讨论了陆游诗歌在创作、结构诗歌方面对李白各体诗歌创作之法的取舍，从书写策略上推进了学界长期以来从风神、气质层面讨论二者之间的相似性与因袭关系。下编第三章《“放翁前身少陵老”：陆游七古与杜甫的关系》专门讨论陆游的七言短古和七言长古在选题立意、结撰谋篇上与杜甫七古之关系，弥补学界在陆游对杜甫诗歌接受研究中重七律而轻七古的不足。文又有碑、铭、表、书、记、序、跋等。上编第五章《陆游文章渊源》，即从以上文体分别讨论陆游文章对唐宋古文运动以来各体创作传统的接受；下编第三章《〈入蜀记〉的影响》专门讨论了陆游《入蜀记》对后世纪游类诗文和日记的影响等等。

    本书将陆游渊源与影响的探究置于先秦至晚清的长时段之中，结合其阅读史、家学与师承、别集的编刊与流传，以及时代背景与诗坛风尚，对陆游各文体对前代的接受和对后世影响均做了细致而深入的分析。在这样的研究理路之下，本书不仅对已有研究再作推进，深挖诗文分体接受与影响，更进入到文学家身处的文学世界当中，以接受者、创作者的视角，呈现陆游及其后世文人文学知识的接受情境与创作过程，全面而生动地展现了陆游在中国文学版图中的定位。

    二、精度与褶皱：幽微复杂的接受史

    无论是讨论陆游诗文对前代文学的接受，还是后世文学对陆游诗文的接受，本书各章均着眼于文学内部，既留心宏观的文学题材、主题、风格、气韵、思想和作家的文学观念，也关注诗文内部的事典和语典、章法和结构、节奏与格律，大大提升了对作家文学书写与接受过程的研究精度。

    值得关注的是，作家在具体创作的过程中，往往会受到当代文学主流风尚、过去文学创作传统、作家文学偏好、自身性格，甚至是时代学风、中央与地方文学活动的多重影响。因此，叙述作家的接受史脉络不能仅仅进行“点对点”式的单一、线性勾勒，而需以创作者为本位，尽量挖掘文人同时占有的文学资源及其取舍情况。本文讨论陆游诗文渊源与影响，尤其注意其中复杂与变化的接受路径。如上编第一章《陆游诗歌渊源（上）》讨论陆游与《楚辞》之关系，强调作者之间因“共同的心事、抱负”而亲近，也因陆游“个人性情与怨情的距离”而疏离；讨论陆游对陶渊明的接受，也注重其离合的过程性，并将唐宋以来学陶诗人也纳入到接受的谱系当中。又如下编第四章《“团扇画放翁”的风尚与典故——以清代陆游诗接受为中心》，基于乾嘉以来“团扇画放翁”的风尚与“放翁团扇”文学典故，考察清人对陆游形象的接受与塑造，呈现出地方文化传统、清代宗宋诗风、地域诗学观念、科举试题与清代官修诗歌选本对陆游形象接受的多重影响路径。

    要还原客观真实的接受史脉络与历代陆游的文学形象，还必须反映陆游接受进程中的低音。本书对陆游文学影响的研究，并不回避对元代以来陆游文学的接受低潮与主流文坛对陆游文学的负面评价。如上编第三、四章《陆游诗歌影响》描绘了明代毛晋汲古阁本《剑南诗稿》面世前陆诗接受的沉寂局面，也同时讨论了清中叶诗坛对陆诗的“激赏与苛责”。又如上编第六章《陆游文章影响》，以专节讨论了陆游晚年为权相韩侂胄所作的《南园记》与《阅古泉记》及其衍生出来的多种评价。明清两代对陆游文章和陆游形象接受的复杂态度，恰恰体现在陆游不断经典化的爱国形象与其晚年为韩作记“失节”行为的张力之中。

    三、过程与情境：动态立体的接受史

    呈现作家文学接受过程、还原接受者文学生成现场也是本书目标和主线之一。本书下编，张剑教授以《袁昶对陆游的评价和接受》《夏承焘的放翁情缘》两章殿后，揭示“排日记录作家的活动、思想与见闻”的近代日记文献对接受史研究的重要性，为动态的、情境的文学史和接受史研究提供新范式。

    《袁昶对陆游的评价和接受》一章即充分利用了朱家英博士新近整理的《袁昶日记全编》。《日记》记载了袁昶在日常生活中对陆游人品的看法、阅读陆游诗歌时的状态和生活启示、对陆游诗歌得失的讨论以及自身的诗学偏好，情境式地反映了袁昶本人在接受过程中体现的人品性情、生活观念与诗学观点。文章在这一理路下展开，勾连起陆游与接受者在文本内外的立体联结，展示了接受者在“阅读—接受”过程中间的多种可能性，并质疑了以往文学史视晚清为“陆游接受史的低谷”的看法。

    《夏承焘的放翁情缘》一章则强调日记文献的“私人史”“微观史”与“百科全书”的性质，通过近年出版的《夏承焘日记全编》，立体展现了夏氏在日常阅读、创作、科研、教学、交游等活动中，对陆游及其文学的熟稔以及在学术研究中对陆游的始终关心，认为陆游是夏氏重要的文学渊源。

    明清以来，史料文献的丰富为文学史、接受史的研究打开了新局面。日记、书信文献的发掘，对建构进入过程、还原情境的文学史和接受史意义重大。张剑教授在书中提出的“情境接受史”尤具启发性：

    接受史的重心应该落实在接受者身上，强调对接受者意义的挖掘。而如何落实和挖掘，绝不能停留于文本与文本之间的静态比较上，而要进入文献生成的过程，力争从文学本体研究拓展至更广阔的文学文化研究来理解接受者的心曲，并投射至文学创作活动之中；使文本的世界不再以两点对应式的线性方式发展，而是以多节点的网状结构与外界发生联系。这样的接受史，才立体、才有深度，才是一种理想的情境接受史。（第396页）

    该书也存在一些遗憾，如对陆游词的关注就颇为不足。要知道，仅一首《钗头凤》，就足以专章论之。但该书第一次系统勾勒出先秦至近代陆游文学的渊源与接受情形，其重要学术价值显而易见。陆游《沈园》诗“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一句可谓家喻户晓，自宋末周密《齐东野语》始，历来多视此诗为陆游晚年缅怀唐氏之作。本书在陆游诞辰九百周年之际推出，文学史中的陆游以及历代读者心中的“陆游”也“照影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