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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华读书报 2025年12月24日 星期三

    AI时代:诗意与禅意之间

    林少华(翻译家,中国海洋大学教授) 《 中华读书报 》( 2025年12月24日   13 版)

        2025年有个关键词:AI。围绕AI,惊叹、欣喜、困惑、忧虑、震撼、无奈等种种情绪接踵而至。而更多的,应是思考。我也思考,不能不思考。这是因为,小而言之,关乎我这个翻译匠的饭碗;中而言之,关乎外语以至人文学科的调整;大而言之,关乎我辈甚至整个人类的未来。自不待言,趋利避害、扬长避短是人的本能。AI擅长的就不用我说了,而其短板是什么呢? 在我看来,至少诗意、禅意等需要个体审美感受的艺术性领域是其中一个。

        于是我读了莫砺锋的《诗意人生》(江苏人民出版社2025年)。作者以诗意语言写了屈陶李杜苏辛六位古代诗人的诗意人生。特别打动我的是“侠士辛弃疾”。原因如书中所说:“纵观整部古典诗歌史,只有辛弃疾堪称真正的军旅诗人,是他召回了消沉已久的兵魂与国魂,是他唤回了中华民族的尚武精神。”而最为难得的是,这里的“尚武精神”和“大丈夫”“侠士”等英雄气是和诗意结合在一起的,莫砺锋正是由此铺排开去。一般说来,提起诗意,人们想起的往往是杏花春雨、小桥流水、晓风残月、夜半钟声等阴柔意象,而这里的诗意则出没于金戈铁马、挑灯看剑之中。“生子当如孙仲谋”,人生当如辛弃疾——男儿的诗意人生、人生诗意,其若此乎!

        转而看《天心月圆:弘一法师李叔同讲谈录》(九州出版社2025年),又有禅意人生场景在眼前展开。“有人说我出家前是书法家、画家、诗人、音乐家、戏剧家,出家后这些造诣更深,其实不是这样的,所有这一切都是我的人生兴趣而已……而我出家后,拜印光大师为师,所有的精力都致力于佛法的探究上,全身心地去了解‘禅’的含义。”虽说诗禅一味,但毕竟有所区别。依弘一法师的说法,禅更多的是一种空灵、安详、宁静、平淡的感觉。以其临终偈语言之,即“华枝春满,天心月圆”。不过李叔同并不鼓励人皆出家,更不认为佛教是消极遁世的,而倾向于提倡居家习禅——“居士”。

        “挑灯看剑”的诗意人生、“天心月圆”的禅意人生,吾谁与归?而在古人苏东坡身上,二者显然浑融一体,一方面遥想公瑾当年,一方面“一蓑烟雨任平生”。是以《诗意人生》第五章题为“居士苏轼”。评曰虽然一生坎坷,历尽艰辛,“但是他在精神上依然健全刚强,依然是那个乐观旷达、潇洒自在的东坡居士”。其实今人李叔同也不例外,抗战伊始,他就号召大家“把国事担当”“为民族争光”——进则孔孟,退则禅佛,“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而这一切都以诗意出之。

        不能不正视的是,AI正在消解诗意和禅意。因此,即使为了保持人的主体性,人的identily(自证性)也要重拾诗意、禅意,经营诗意人生、禅意人生。试问,“仰视天而不知其高,俯视地而不知其厚”,见明月而无故园之思,对流水而无逝者之叹,观菊荷而不感其高洁的操守,遇竹柏而不慕其傲岸的风姿,终日浑浑噩噩,蝇营狗苟,那样的人生值得度过吗?

        不言而喻,无论诗意人生还是禅意人生都与传统文化有关。翻阅《中国传统文化十五讲》(龚鹏程著,北京大学出版社2024年),其中第十讲“抒情:气感愉悦的世界”集中讲了孔子“不学诗,无以言”“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的内涵,认为我国最初的教育体制,即是以诗意与审美为核心的“诗歌礼乐之教”。作者龚鹏程不愧是大家,文思泉涌,笔力雄健,势如百川归海,一路奔腾,而又鞭辟入里,娓娓道来。捧读当中,不禁击节赞叹。这也是读书的一大好处,眼前总会出现须仰视才见的人物,而不至于沾沾自喜于一得之见、一词之工。

        还看了《这才是真正的诸葛亮》(朱晖著,团结出版社2025年)。实不相瞒,我一向是诸葛亮关云长的“粉丝”。不过看这本书的直接起因,是日前偶然得知当世一位知名学者质疑孔明的治国能力,似乎说蜀国被他搞得民不聊生。惊愕之余,火蹿头顶。且看书中引用《三国志·蜀书·后主传》之语:“(诸葛亮)务农殖谷,闭关息民。”又据《华阳国志·蜀志》:“绵(竹)与雒各出稻稼,亩收三田斛,有至五十斛。”乃史料所见最高粮产。又引《袁子》云:“亮之治蜀,田畴辟,仓廪实,器械利,蓄积饶,朝会不华,路无醉人。”喏,完全一派升平景气嘛!

        我更想指出的是,这类质疑,作为学者倘写成论文发表在史学研究类学术刊物上自是无可厚非,但恐怕不宜在大众媒体上脱口而出。盖因诸葛亮、关羽等历史人物标志着我们民族在历史上达到的高度,已经超越了史实范畴,乃国人心目中智慧和道德的标杆与化身。难道我们可以通过“戏说”“大话”或以“求实”之名使之毁于一旦吗?果如此,文化自信和民族自豪感由何而来,民族脊梁由何支撑? 且看作者朱晖的评价:“(诸葛亮)为这个世界留下了最亮的光芒,并在所有中国人的精神内核中种下了一颗充满希望的种子。”信哉斯言,正合吾意。

        当代虚构性文学作品也涉猎若干,印象较深的是《好时光悄悄溜走》(迟子建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25年)。迟子建,出生于漠河这个中国最冷地方的人,笔下居然有如此细腻的温情! 诗意盎然而不失节制,行文考究而不拘泥。也是因为我同是东北人,人情风物,读来倍感亲切。倒是有一处笔误:第204页“我还喜欢渡过呼玛河去采稠李子和山丁子。”稠李子应是糖李子之误。稠李子成熟早,几与樱桃同时,不可能和晚秋方熟的山丁子一起采摘。

        日本文学作品,部分看了新译《万叶集》(大伴家持等编著,刘德润、刘淙淙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25年)。《万叶集》有日本诗经之誉,收录和歌(诗)4516首。此番悉数译出,序、跋、注、译者解说一应俱全,1075页,不难想见耗费了这对学者父女多少时间和心血。想当年社科院外文所李芒先生劝我继他之后翻译《万叶集》。我固然喜欢诗意,但不愿意翻译日本古诗,转而对村上新作紧追不舍。抚今追昔,不胜感慨。

        最后容我说几句王向远的大作。前不久作为评委去广东外语外贸大学评审该校于2023年设立的“梁宗岱翻译奖”,承蒙王向远宴请并赠阅《译文学:概念与体系》《中国译学史新论》等四种,以及“王向远译学丛书”(九州出版社2023年)共七种学术专著。忙乱之间,主要读了与诗意密切的《中日“美辞”关联考论——比较语义学试案》(光明日报出版社2019年),书中从比较语义学角度考证和论述了“物哀”“幽玄”“侘”“寂”等日本美学概念形成的来龙去脉及其表现形式,引经据典,提纲挈领,步移景换,应接不暇。多年来王向远始终围绕东方美学笔耕不辍,高论迭出,著作等身,蔚为大观。

        学界另有王升远,乃王向远早年带出的博士,堪称名师出高徒的一个显例。其大作《妥协与对抗——日本知识人的战时与战败》(上海译文出版社2025年),以犀利的笔触勾勒出了日本知识人在侵略战争期间与战败后的精神图谱和人性肌理,见解独到,别开生面,也有现实意义,出版后很快得到内外好评。升远正当盛年,又幸逢盛世,前途无可量也。老朽如我,自当告老还乡,荷锄垄亩,汲水浇园,秋来采菊东篱,不亦乐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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