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English
  • 时政
  • 国际
  • 时评
  • 理论
  • 文化
  • 科技
  • 教育
  • 经济
  • 生活
  • 法治
  • 军事
  • 卫生
  • 健康
  • 女人
  • 文娱
  • 电视
  • 图片
  • 科普
  • 光明报系
  • 更多>>
  • 报 纸
    杂 志
    中华读书报 2025年12月24日 星期三

    从个人史观察人性

    何怀宏(郑州大学哲学学院特聘首席教授) 《 中华读书报 》( 2025年12月24日   10 版)

        我一向喜欢读传记,无论是自传、回忆录,还是别人为传主写的年谱、传记等。但是,我以前这方面的阅读没有和我对人性的研究联系起来。自从有意专门研究人性,且形成对人性的一些基本看法之后,读个人史又有了一些新的视角和收获。我可以通过一个个具体的人来观察人的欲望、情感、认知、意志、信仰和审美。我可以注意在一个人的生涯中的先天与后天、遗传与环境、自然与社会、普遍与特殊的种种关系。我们每个人也都同时具有人类共性、所属大大小小的各种群体特殊性和自己的个性。

        我在新近出版的《人性初探》(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5年11月)中,着重探讨了康德的人性理论。今年上半年则重点探讨了休谟的人性理论。我也注意到休谟的生平。他是相当谨慎地选择了自己的努力方向,他尝试过法律和商业,但发现那不符合他的天性就放弃了。他后来的方向主要是致力于哲学和历史,也旁及文学、经济、政治和信仰的评论。他二十多岁就能写出《人性论》那样的巨著,我以为还是个谜,大概只能用天才来解释。但像多卷本英国史的写作却一定要有一种坚持不懈的工作习惯。他相当清醒地认识了自己,但他以为主要是情感引导了自己却可能包含了误读,就像上面所说,他的人生选择还是相当谨慎和理性的。

        我上半年的阅读还主要是关注思想和理论。到下半年,则开始了一种有意识的大量搜集和阅读各种人物的传记。西方人物基本读完的有:《吉本自传》《约翰·穆勒自传》。读了一部分的有:夏布多里昂的《墓中回忆录》、德鲁克的《旁观者》《荣格自传》、邱吉尔的回忆录、爱伦堡的《人,岁月,生活》,今年新出的丹尼尔·丹尼特的自传《我一直在想……》等。我也爱读一些日记和手记,如鲍斯维尔、卡夫卡、纪德、加缪、桑塔格等,没打算发表的原生资料更具真实性。还有些阅读也是重温,比如奥古斯丁的和卢梭的《忏悔录》、罗素的自传、阿隆的回忆录等。

        中国人物基本读完的有杨步伟的《一个女人的自传》和《杂记赵家》,以及她夫君赵元任的早年自传,还有季羡林的自传和回忆、乐黛云的《九十年沧桑:我的文学之路》等。读了一部分的有蔡元培的、梁漱溟的、瞿秋白的自述,胡适的留学日记和口述自传,陈梦雷、顾颉刚、钱穆、周有光的自述和回忆,杨绛的一些回忆,《沫若自传》,王蒙的三部自传《半生多事》《大块文章》和《九命七羊》,今年新出的蔡澜的《活过》,此前李银河出版的《活过,爱过,写过》,还有刘泽华的《八十自述:走在思考的路上》、章开沅的口述自传《凡人琐事:我的回忆》、江平的《沉浮与枯荣:八十自述》等。也有一些是重温,如王鼎钧的回忆录四部曲和《活到老,真好》、周国平的《岁月与性情》、陈嘉映的《旅行人信札》、赵越胜的《燃灯者》等。

        前面所说的两个先后文豪郭沫若和王蒙的自传大概也是迄今中国篇幅最大的自传,都有上百万字。西方的最长自传却大概属于18世纪意大利的卡萨诺瓦,他写的《我的生活》估计超四百万字,且有原始手稿留存。我下面仅就人文教育和前途略说几句我的感想。

        童年教育大致可以分为私教(家教和私塾)和公教(学校)两大类。中国的传统教育是以私教为主,所谓的“学校”主要是安排考试。赵元任等一代人叙述他们的人文学习颇有意思。赵元任四岁发蒙,请了家教,老师先大概讲一下内容,比如说几段《论语》,但主要是背诵,每天上午学一、二百字的新课,朗读几十遍和背诵,第二天先背新课,接着还要背前面五天学过的旧课即“带讲”,这倒挺符合记忆规律。这样背过六次后,他觉得《论语》从头背到尾“不算回事儿”。下午学写字:先写大字,再写小字。有了一些经典的基础之后,再学写文章,也学习诗歌。诗歌可以抚慰情感。而接受过私塾写字训练的人,和今天的“书法创新”者比较,大概个个都是书法家。

        赵元任有了古典学的良好训练,又接受了现代新式教育。他1910年参加清华学校庚子赔款留学美国的考试,在72名录取的人中名列第二,胡适名列第55名。不过,那些在胡适之前的人我们大都不知道了。赵元任和胡适一样也进入康奈尔大学,他学数学,后来转学哲学,1918年获哈佛大学哲学博士学位。但是,他在哈佛毕业后的一年游学期间,却陷入了很大的困惑乃至沮丧,他不知道自己以后的事业该选哲学还是选语言学。他的哈佛哲学老师对他期望很高,我们看他在清华学刊随便写的一些语条儿还是能看出他不凡的哲学辨析能力。我们当然知道他最后是选择了语言学,并最终在语言学方面取得了巨大的成就。他的语言学天赋和习得能力大概还是胜过他的哲学天赋和能力,如胡适所言:“元任辨音最精细,吾万不能及也。”他到一地,很快就能熟悉当地的方言,让当地人也听不出他是一个“外来客”。但我们还是有一点遗憾,他即便在从事语言学研究时或许还是可以做一些哲学的思考。像段义孚那样做是有可能的:段义孚虽然毕生从事的是似乎完全自然科学的地理学,却从中开拓出一门人文地理学,而在他晚年的自传里,他思考的是“我是谁”这样的哲学问题。

        赵元任的太太杨步伟也差不多是按其天性活了一辈子,能够如此的人是幸福的。她生长在一个上层的开明家庭,没有受过多少束缚。她没有上过学校,但竟然在二十来岁时就做了女子学校的校长。她积极活跃,每到一处都要“折腾”出一些事情来,至少会热情好客,各类朋友满座。

        吉本是上过名校的,他14岁多就进了牛津大学,那时进大学的人许多就是这样的年龄,甚至更小,而且读过本科就结束了学徒生涯。但他对这所大学却有不少“吐槽”,甚至不承认他对其有“任何感激之忱”。他主要靠自学,而且他有高超的思考写作能力和耐心的工作习惯,所以最终写出了《罗马帝国衰亡史》这一巨著。

        穆勒则主要是靠父亲进行家教。不过,私教也有问题,穆勒的父亲责任感极强,但他的教育是严格理性和进步主义的。穆勒小时候几乎没有玩具和儿童读物。他认为父亲在与孩子的交往关系中的主要问题是缺少温情。穆勒因此在他20岁时遇到了精神的危机,甚至考虑过自己能不能或者有必要活下去。这样过了半年,因为阅读马蒙特尔的《回忆录》,才有一丝微光透进他极度沮丧的心灵。其中感性的、生动的激情和场景慢慢让他不再绝望。这大概也可以成为我推荐人在非常失望时不妨读读传记的一个理由。

        我以为,至少人文学科,主要还是要靠自学,即便进了大学也还要靠自学。约翰生到大学读了很短的一段时间就辍学了,却成为英国的一代文豪。卢梭根本没有进过什么学校,连小学也没有。但这是20世纪以前的事,那时路还算宽广。现在路径单一,一般只能通过学校教育。世界潮流浩浩荡荡,不可阻挡,现在不仅需要大学文科的文凭才有可能进入人文的专职工作,而且非获得博士学位几乎就不可能在大学任教了。而另一方面我们还得警惕“伪人文”,它假装创造了许多“需求”。

    光明日报社概况 | 关于光明网 | 报网动态 | 联系我们 | 法律声明 | 光明网邮箱 | 网站地图

    光明日报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