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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华读书报 2025年12月10日 星期三

    为那些被轻视的梦想,为那些仍在抗争的生命

    殷企平 《 中华读书报 》( 2025年12月10日   19 版)

        《侧身奔跑——创造田径历史的奥运冠军》,[巴哈马]波琳·戴维斯、[加]T.R.托德著,王剑晖译,浙江大学出版社2025年5月,68.00元

        《侧身奔跑——创造田径历史的奥运冠军》展现了非同一般的叙事价值。这部作品将个人生命的轨迹巧妙地编织进时代变迁的经纬之中,其叙事视角的独特选择与主题深度的开掘,在同类传记中尤为引人注目。承蒙译者王剑晖老师的信任,我有幸先睹为快。作为长期关注文学与社会变革互动的研究者,我深知,一部优秀传记的译介,远非简单的语言转码,而是一次文化的摆渡。王剑晖老师的译笔,正如一艘方向精准、行稳致远的航船,将波琳·戴维斯这位加勒比之女的呐喊,载入了中文世界的精神港湾。

        波琳的故事始于巴哈马贝恩镇的贫民区。母亲每次派她去杂货店购物,从不列清单,只让她当场记忆所有物品,并在地上啐一口唾沫,要求她在唾沫蒸发前跑回家。这个充满生存智慧的细节,比任何虚构的励志桥段更具震撼力:“出发! 我光着脚,穿着家居服,沿着弗莱明街一路狂奔。毕竟,在我出生和长大的巴哈马,天气是炎热的——那口唾沫已经在嗞嗞作响了。”贫穷教会她的不是屈服,而是在身体的极限边缘,将记忆与速度转化为生命的力量。她总是赤脚奔跑,无论是为母亲采买,还是肩负年长孩子的职责前去提水。为了不洒出一滴水,又要躲避附近男孩的骚扰,她学会了在奔跑中侧身以维持平衡。她的“侧身奔跑”姿势,不仅是物质匮乏下的身体本能,更成为她一生中打破常规的隐喻——当世界将你推向边缘,你便在倾斜中寻找新的重心。终于有一天,她手中的水桶变成了田径赛场上的接力棒。

        五届奥运的征战,是波琳与命运博弈的主战场。从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的青涩少女,到2000年悉尼奥运的双金传奇,她用一生完成了一场跨越世纪的奔跑。但最打动我的,并非领奖台上的高光时刻,而是那些隐藏于金牌背后的暗礁与创伤。维斯登教练慧眼识珠,是她人生转折的第一个奇迹——当所有人都讥笑那个姿势古怪的赤脚女孩时,唯有他在模糊的录像带中看到了天赋的光芒。他以创造性的训练方式将自然环境化作训练场,将波琳从“丑小鸭”雕琢为田径场上的珍珠。

        然而,波琳面临的最大挑战,竟然来自她誓言效忠的祖国。巴哈马田径协会的官僚主义与派系斗争,远比奥运赛场更令人窒息。1984年加勒比青少年田径运动会上,她以破纪录的成绩冲线,数据却被官方“意外遗失”。而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她因接力阵容调整与主教练起争执,即便最终创下历史性战绩,等待她的却是国内舆论的谩骂与终身禁赛的威胁。“我的敌人想要我的血。他们想摧毁我的精神,终结我的运动生涯。”最锋利的刀,往往来自背后。

        2000年悉尼奥运会个人短跑金牌的“失而复得”,堪称体育史上最曲折的正义寓言。当年她仅获亚军,却坚信这枚金牌终会归来。十年后,因马里昂·琼斯禁药丑闻,金牌终被追回。托德在书中将这一迟到的正义刻画为一柄双刃剑——既揭露竞技体育的阴暗角落,也见证波琳不与黑暗交易的铁骨铮铮。哪怕身体再不适,她坚持不服用任何非处方药,与琼斯依赖违禁药物形成鲜明对比,折射出什么是真正的尊严与坚守。

        退役后的波琳,选择了一条比赛道更艰险的路。作为世界田联首位有色人种女性理事,她在俄罗斯反兴奋剂风暴中展现出的无畏令人敬仰。书中详细描绘了这场风波中的各方角力:政治干预、资本施压、科学争议。波琳与她的团队顶住重重压力,坚持对涉药选手施以禁赛。她愤怒质问:“我一生都遵守规则,即使头痛或感冒,我也坚决不服用非处方药。如果我的态度还不够明确,那就请允许我再说一遍——我认为服用违禁药物的选手都是懦弱的、无骨气的、道德沦丧的。”“上帝赋予了你某些能力,你为什么不努力挖掘自己的潜力,看看自己到底能走多远呢?我可以接受失败。但是服用违禁药物,冲过终点线,假装自己是冠军? 对我来说,这是最卑劣的行为。面对那些通过非法手段提高成绩的对手,我们这些遵守规则、不使用兴奋剂的运动员还能有什么机会?”这段独白,至今读来依旧震聋发聩。

        译者王剑晖在处理这类专业性强、文化背景复杂的段落时,既保留术语精确,又调整句式节奏,使中文读者不仅读懂,更读出其内在温度。托德的叙事手法同样值得称道。作为一位深入报道加勒比社会变迁的记者,他将波琳的生命史巧妙嵌入巴哈马国家叙事的脉络中。1992年的黑人平权运动如何影响体育资源配置? 后殖民语境下的身份焦虑怎样影响运动员的集体心理? 这一切宏大命题,皆在波琳的个体生命中找到了具象化的呈现。“侧身奔跑”在此既是技术术语,也是抗争姿态,是她挑战性别壁垒、对抗种族压迫的行动隐喻。王剑晖的译文在此处展现惊人的语言弹性,将“running side⁃ways”这一双重意象,无须注释,便自然嵌入中文语境之中。

        作为译者,王剑晖老师的贡献远超语言转换。她在译注中详尽补充加勒比文化背景与田径专业术语,为本书赋予了学术参考的价值。更难得的是,她以教育者的敏锐,洞察书中蕴含的训练理念,将这部传记转化为具有方法论意义的文本,体现出“从书斋到田野”的实践精神。此外,她在脚注中不吝分享个人解读,使译文更具生命力。例如维斯登教练首次称波琳为“珍珠”时,他说:“没错,你就是一颗未经雕琢的钻石。但我们不能叫你钻石。波琳和珍珠很配——听起来很悦耳,还有,这里是巴哈马,没有钻石,但有珍珠。”对此,译者在脚注中解释道:波琳(Pauline)和珍珠(pearl)押头韵,所以这里维斯登教练说“听起来很悦耳”。这种微妙的语言感知,为读者提供了跨文化理解的桥梁。

        本书荣获2022年美国田径作家图书奖与2023年国际图书奖,其国际声誉毋庸置疑。但我更想强调它在中文世界中的特殊价值。正当我们仍在讨论“寒门是否能出贵子”“女性如何平衡事业与家庭”时,波琳的故事提供了跨越地域与文化的答案。她告诉我们:贫困可以成为磨刀石,性别不该限定能力,肤色更不能定义灵魂。当她写下那句“我的赛道从来不是一条直线,但我还是到达了我想要去的地方”,每一个字都如同钉枪,深深钉入读者心中。

        我仿佛看到王剑晖老师在案前逐字推敲的身影。她深知,翻译这类作品不仅是语言的传递,更是文明火种的延续。加勒比译丛中的每一部作品,都是一座横跨海洋与文化的桥梁。这座桥上奔跑的不只是文字,更是人类共同的尊严、自由与抗争的记忆。

        《侧身奔跑》,值得摆在每一个追寻光明者的书架上。它告诉我们:真正的奔跑,不在平坦跑道,而在人生的崎岖之中;最高的荣誉,不是金牌的光芒,而是灵魂的挺立。当你合上这本书,也许会像我一样,听见贝恩镇的海风与潮声,那是波琳·戴维斯仍在奔跑的脚步——为那些被轻视的梦想,为那些仍在抗争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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