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永亮、洪迎华《唐五代贬官流人考》(以下简称“《贬官流人考》”)的创新之处,王兆鹏先生已在序中做了很好的阐发,我不能全部“照着说”,但如何在兆鹏兄的基础上“接着说”,其实也是对我的考验。我个人认为尚兄新著《贬官流人考》有以下几个特色:
第一,新的研究领域的不断开拓。尚兄在《前言》中说本书“是以郁贤皓先生的《唐刺史考全编》为楷式的”,兆鹏兄大序中也说“这是继《唐刺史考全编》之后又一部精品力作”,都是从史料考据学的角度就两书的相同处而言,对此我完全赞同。不过两书属于两个领域,差别还是明显的。
首先,从方法论而言,《唐刺史考全编》是以地为经,以时为纬,简单地说就是从空间展开的编排;而《贬官流人考》则是以时为经,以地为纬的,是一种有关唐五代官员流贬的时间地图,简单地说,还是以时间为枢纽的叙述。
其次,就研究对象而言,《唐刺史考全编》所讨论的对象是唐代各州(郡、府)地方行政长官,而《贬官流人考》所研究的对象,则既有地方长官,也有许多京官,还有宗室成员,更多的应是那些地位低微、数量巨大的下层僚吏。
再次,就工作量而言,《唐刺史考全编》虽然目前还未必很全,但是未知的、阙漏的会越来越少,因为有唐一代州(郡、府)的设置有固定数量,刺史(太守、府尹)的任命、迁转也是有固定数额的,虽然现在仍无法全部掌握,但总有将空缺全部补齐的一天。而《贬官流人考》因为所处理的对象数量巨大,故工作量也是巨大的,目前开了一个好头,也有相当可观的深度开掘,但距离“全”仍然任重道远。这并不是责怪尚兄,在我看来,尚兄所启动的这项研究,有点像是对唐五代进行一次文献考古,列入考察的范围是大遗址,没有全部勘探完毕,故也无法做最后的总结。
当然,我在兆鹏兄之后这样讲,也是故意以同为不同。其实,两书均开拓了各自独立的研究领域,郁先生的大著是古代史著编纂体例“谱表”类的现代版,将有唐近三百年数百个州(郡、府)的行政长官全部纳入,戛戛乎其难哉! 尚兄的《贬官流人考》,应该说是受郁先生大著及前贤研究方法论的启示,但绝不是“职官类”这一类传统课题的简单延续,而是另外一个全新领域的开拓。
第二,咬定青山不放松,示现新的学术轨辙。
给学界印象最深的是,尚兄持续几十年,对古代官员流贬研究的纵深开拓,竭泽而渔,做到极致。诚如尚兄自述及兆鹏兄序中所谈,早在20世纪80年代,他就开始了贬谪文学的研究。尚兄在自己成名后,同时指导硕博研究生在这一领域进行深耕。这就使得这一有意义的领域在同时和此后仍有更年轻的朋友不断“接着说”,这是被人文学术史和科学技术史不断验证的一条法则。我认为,尚兄的创新性开拓和持之以恒的努力,再次给我们示现了这一法则。同时,对我们仍然在一线从事科研和参与人才培养的同行,也有极其重要的示范意义。
在人文学术界,有些学者个人的成就很高,在人才培养方面也贡献很大,于是形成了学派和学派的传承。也有些学者,个人成就很高,但由于种种原因,学生数量寥寥,成绩也一般。当然也有一些年轻人,虽然出身寒微,但个人却能脱颖而出,光彩照人。我觉得,尚兄属于第一类。直接受到他的影响,在贬谪文学领域不断开拓的中青年学者人数不少,这里就不枚举了。
第三,有意识地广泛运用新材料。
尚兄在本书《前言》中说:“随着大量新出墓志的涌现,唐史与唐代文学的相关研究突飞猛进,其资料整理、汇编及电子文献、检索系统也日益丰富详备。这些新出土文献为贬官流人提供了大量正史不载或阙漏不全的信息,而新的检索手段也极大便利了资料的查询和梳理。”我在参加陈尚君先生纂校《唐五代诗全编》的新书出版仪式上也曾表达过类似的意思。
陈尚君先生、尚兄、兆鹏兄是同时沐浴着改革开放的春风走向各自学术领域的,他们除了个人禀赋异常、文史根底扎实外,也同时都能“预流”时代新潮。我提及的“善用新材料、新技术和新方法”话题太散,这里不宜再枝蔓,仅新材料一端也不便展开。就以尚兄本书所列碑志类参考文献来说,已多达四十余种,这些新文献的重要性及整理的水准虽然不能等量齐观,但由此可见作者对包括考古出土所见新材料的学术敏感性。
第四,以严谨的考证推进文史研究的科学化与数字化建设。
近四五十年来,中国古代文学研究包括唐代文学研究百家争鸣,突破很多。加之互联网、数据库、人工智能发展很快,令人亢奋,也让人沮丧,因为似乎AI如DS都能写论文了,人文社科研究还有独立的价值和意义吗?答案显然是肯定的。
陈尚君先生去年推出的《唐五代诗全编》再次证明,身处大数据与人工智能时代,既要善假于物,用好最新科技工具这个学术助手,又不要被这个科技战狼吓倒。《贬官流人考》也是逆流行而动,践行“方法循旧、理念求新”的研究路径。尚兄“方法循旧,理念求新”的说法虽然是自谦,但我认为其中也透露出一种学术自信,作者有意要与浅俗、时尚和流行拉开距离,希望有关古代文学的研究能真正进入现代学术的谱系:有客观的量度,有数理的依据,有缜密的思维,有自洽的逻辑,有试错的机制。诚如严耕望先生所言:“聚集许多不相干的琐碎材料、琐小事例,加以整理、组织,使其系统化,讲出一个大问题、大结论。”这样得出的结论,一方面有更坚实的依据,可以与历史的大网络建立千丝万缕的联系,复活尘封的历史;另一方面,使得历史有机体有了更多充血的毛细血管,也为文学图景提供更细更密的彩绘像素。
我最近看张泉的新著《荒野上的大师:中国考古百年纪》一书,感慨良多。该书钩稽20世纪前半叶三十多年内,中国几个学术机构中几组学人的颠沛流离与学术努力,封面引用了杨铨先生的一句话:“我辈于乱世求研究,本为逆流之妄举。”引来了许多读者的唏嘘。在那个“乱世”,许多现代学科创设伊始,但却涌现了许多我们耳熟能详的学术巨匠。从40年代末迄今,又过了七十多年,差不多是那个“乱世”的两倍时间,但在相关文史领域究竟取得了哪些举世瞩目的成绩? 涌现了哪些学术巨匠呢? 我们的后代究竟会如何评价我们这一代的人文学术呢?
“却顾所来径,苍苍横翠微。”进入21世纪的新时代,我们也应该做些回顾和盘点。我觉得还是有一些,但是感觉还是有些少。张泉有感于乱世和荒野,喟叹道:“哪有什么黄金时代,从来都是勇毅者于深谷中劈出一线光明。”我也从包括尚兄在内的一大批师友身上,看到了中国古典学术在现代的“一线光明”,他们同样是“勇毅者”,我不仅推荐他们的学术,也仍愿追随他们前行。当然,希望更多年轻的朋友沿着这条崎岖的道路不断向上攀行。
《唐五代贬官流人考》,尚永亮、洪迎华著,上海古籍出版社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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