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之水东瀛书事

    ■朱航满

    去扬之水的棔柿楼小坐，闲聊之际，她问我对金银器感兴趣否，我说还可以吧。我知道她要送新书给我，其实我对金银器实无研究，但喜欢把她的书中内容，当作一篇篇掌故文章来读。此前，我买过她的《正仓院里的唐故事》，只将有关正仓院收藏文物的四篇观展笔记粗粗看过，又很有兴趣地将此书附录的《观展日记》读了一遍。之所以如此，在于这些观展日记写得很放松，像是游记一般，内容细碎有趣，文字也简洁和淡雅。我更感兴趣的是，在观展之余，她在东京和奈良两地到底会买些什么书。有次我问她，懂日文吗，她说只能根据日文中的汉字来看些意思罢了。在这本书的序言中，她说为了了解日本正仓院的藏品，曾托朋友从日本先后购得傅芸子的《正仓院考古记》和初版的《东瀛珠光》，还有历年的正仓院展图录，也陆续得以配齐。其他如乐器、漆器、金工、纺织、文样等按照分类汇编的丛书，都在收集之列。

    《观展日记》中有不少扬之水在东洋购书的记述，与序言所谈大体一致，多购各种图册，包括美术、文物之类。那本《东瀛珠光》，日记中多次提及。2012年10月31日由友人领着去了富山堂书店，就写及了这本书：“一部六册的《东瀛珠光》最教人心动，要价二十万，算下来合人民币一万六，比国内便宜多了，只是没办法携带。”2013年11月1日，记他们一行到奈良国立博物馆参观，事毕，已下午五点，在友人带领下，又去了关西大学旁的天牛书店，决定把《东瀛珠光》买下来，可见念念不忘。日记中有一段购书纪事，颇有意思，抄之如下：“和店主人通了电话，说是八点钟关门，算算时间来得及，遂乘地铁直奔大阪。换了几次车，最后在绿地公园下车，出地铁后再坐出租，起步价（625日元）就到了书店门口。此际已是七点五十分。购得《东瀛珠光》（十六万日元）《东亚的佛像》。八点十分离开，在不远处的麦当劳晚饭，我请客——为了《东瀛珠光》如愿到手，向晓峰致谢。”这段日记中有求书之急迫，访书之劳顿，以及得书之欣喜，但写得很蕴藉。而《东瀛珠光》售价十六万日元，换算成人民币也是不便宜的。11月4日，返回北京，友人陪同到家中，她随即将原先不全的《东瀛珠光》四册转赠，然后开读新书。

    扬之水提及的《正仓院考古记》和《东瀛珠光》，都是研究日本古物的必备书籍。偶然读辛德勇的《得书东洋》，写及他虽不懂此道，但也曾在日本购过两册《正仓院考古记》，其中一册还是日本学者平岗武夫的旧藏，由他送给了恩师黄永年，后来他又在日本旧书店看到一册，于是便再次购了下来，令他惊讶的是：“这次有了属于自己的书，仔细审视，才注意到当时仅印制了1500册，后来似乎也没有再版或是重印，所以即使在当年，流通数量也很有有限，现在显然已经不太容易遇到。”止庵在随笔《我买日印中文书》里，写了几本“素所留心的作者的几本著作”，第一本便是这本《正仓院考古记》，他还引了傅芸子的序言，其中有这样的一段：“往昔涉览东瀛珠光，颇神往日本正仓院所藏唐代遗物之富，泊来日本，幸得特许瞻览，迄今千百余年，犹焕然发奇光，而日本奈良朝以来，吸取中国文化别为日本特有风调之制品，并觉其优秀绝伦，为之叹赏不已。”傅芸子写《正仓院考古记》，竟是因《东瀛珠光》而起。

    扬之水的东瀛购书清单之中，有一册小野胜年译注的《燕京岁时记》，此书原著为清代满族人富察敦崇，周作人曾作文介绍。在《得书东洋》中，辛德勇谈他搜购的小野胜年译注《燕京岁时记》，为昭和十六年（1941年）初版首次印刷的岩波文库原版，软皮小开本，“上口还留有毛边”，且有一种“古雅韵味”。后来此书被收入平凡社刊行的《东洋文库》丛书，就较为常见了。不知扬之水所购是哪一个版本。对于这个日译本，辛德勇有着很高的评价：“注释此书的小野胜年，是研究中国古代史的专家，熟悉注释此书所需要的相关典籍，并在北京留学过一段时间，对于书中记述的许多节令习俗，都有亲身见闻，所以，所做注释既有文献参稽，又有实证验证，具有很高学术参考价值。”此书的另一个特别之处，还在于增附的一些插图：“插图主要是采自《鸿雪因缘图记》、《唐士名胜图绘》、《万寿盛典》、《清俗纪闻》等，日古籍的版画，还有没有交代来源的素描画，不知道是否出自小野胜年本人之手。图片配的不俗。”

    《观展日记》另有两册日本人编撰的中国风俗著作，一册为中川忠英编篡的《清俗纪闻》，另一册则是青木正儿编图、内田道夫解说的《北京风俗图谱》。《清俗纪闻》国内虽已有出版，但扬之水所购，乃是二百年前的原版书。2016年10月31日有记：“和苏枕书说起想买原版《清俗纪闻》，她马上用手机在网上查了一下，说她住所对面的朋友书店就有，售价64800元，可以陪我一起去看看。”“饭罢跟随苏枕书步行至朋友书店，书店老板已经把书拿出来了：线装，一部六册，宽政十一年（一七九九）新镌。翻开一看，虽然也是线图，但比中华书局译本的质量好得太多，当即买下。”对于《北京风俗图谱》，2016年11月1日则有记：“约了苏枕书，请她帮忙邮购《北京风俗图谱》，并交付书款。”第二天，苏枕书就送来了此书。2019年11月，东方出版社引进出版了这本《北京风俗图谱》。

    在日本旧书店，扬之水还买过一册二玄社印制的《魏晋唐小楷集》。此后一天，又记：“到了文苑堂，史睿购得昨天让给我的二玄社印《魏晋唐小楷集》，新书是1890元，交款时老板娘特地走出来，从一捆旧书中抽出另一册，品相与新书无别，而售价1500元，问愿意买哪一种，自然选择了便宜的。”前一天日记未有详细记叙，但由后一天的日记，可知初次见到此书时的心情。在日本她也偶尔买些国内旧书，价格倒也便宜。2019年10月30日，在大阪知恩寺旁的一个书摊，看到一册1959年叶葱奇注的人民文学版《李贺诗集》，“连忙拿在手中，很快过来一个女人，用英文说书市还没有开张，要等到明天。问：书可以先为我们留起来吗？ 答曰：不可以。”第二天，再来旧书摊购书，便有了这本《李贺诗集》，价格为五百日元三本，折合人民币每本仅八元左右。这本《李贺诗集》，我在孔网查了一下，品相好的，也就二十元左右。虽然日本书摊上略便宜一些，但如此千里迢迢买一册中国旧书带回国似乎有些不值当。重要的是，爱书人见到了一本心仪的书，便是一刻也不能等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