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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华读书报 2025年11月19日 星期三

    一部遗稿,两代学人

    ——乔秀岩教授谈王文锦与《求古录礼说》的出版

    《 中华读书报 》( 2025年11月19日   19 版)

        《求古录礼说》(全二册),[清]金鹗著,王文锦点校,中华书局2025年10月第一版,120.00元

        ■徐真真

        礼学之脉,绵延千载,而文献的整理与诠释,始终是其薪火相传的重要根基。在现当代礼学史上,王文锦先生堪称这一领域的笃行者和奠基人。他一生埋首故纸,著述不辍,主持整理《通典》《周礼正义》等要籍,为今日礼学研究奠定文献根基;撰有《礼记译解》这样贯通古今的力作,更点校整理了《礼书通故》《大戴礼记解诂》《校礼堂文集》等一批影响深远的典籍。近日,王先生生前最后一部点校之作——清代金鹗的《求古录礼说》正式出版,为学界再添一部精审之力作。

        值此新书问世之际,我们与王文锦先生的学生、现任日本二松学舍大学教授的乔秀岩先生展开对话。乔秀岩(本名桥本秀美)教授曾任北京大学历史系教授、博导,亦是该校首位全职外籍教师,长年致力于古典文献学、“三礼”及经学的研究。在这次访谈中,我们围绕《求古录礼说》的出版,回顾王文锦先生的学术生涯,探讨其古籍整理与礼学研究的深远影响。

        从《求古录礼说》的出版谈起

        问:首先祝贺王文锦先生点校的《求古录礼说》终于出版。能谈谈您现在的心情吗?

        乔秀岩:这本书是王老师亲手完成整理的最后一部校点稿,应该是1994年我开始师从王老师的时候已经做好。当时出版不容易,王老师也只好把书稿封起来,但他一直非常重视。晚年把书稿交给我,嘱咐我说校点都已经做好,只要写个出版说明即可出版。他还特意提醒我要查一查《周礼正义》引用金鹗的情况,以便更好地说明《求古录礼说》的学术价值。很惭愧,我未能全面统计,但这次出版也算了却了他的一桩心愿,所以非常高兴。也要感谢中华书局主动和我联系,让此书终于得以面世。

        问:您认为这部“最后的点校之作”在王先生的学术生涯中,有怎样的特殊意义?

        乔秀岩:王老师一生致力于礼学文献的整理,尤其是清代礼学要籍的点校。《求古录礼说》是他生前已完成点校的作品,作为王老师最成熟的校点成果,可以让读者感受阅读标点本的轻松愉快。

        王文锦先生的学术人生与点校成就

        问:您提到王先生对清代礼学要籍的点校工作,这让我们想到他在古籍整理领域的卓越成就,请问您认为他最大的学术贡献是什么?

        乔秀岩:王老师的贡献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他对经典文献的系统整理,如《周礼正义》《通典》《大戴礼记解诂》等,都是研究“三礼”不可或缺的版本。开始校点《周礼正义》之前,王老师专门拜访陆宗达先生听听他的意见。当时陆宗达先生认为《周礼正义》难度太大,无法校点。王老师靠超人的毅力和师母陈玉霞女士的协助,最后完成了这部巨著的校点出版。王老师曾经跟我讲过“手比眼睛勤”,不要看部头巨大,只要坚持认真工作,最后还是可以完成的。这部书的出版,为广大学者接触、理解传统经学尤其礼学提供了极大的便利,开启后来“三礼”研究蓬勃发展的局面。《通典》的校点出版,也为史学尤其制度史的研究提供了极大的便利。校点本出版之前和之后,史学界对《通典》的重视程度完全不同。像这两部书的出版,毫不夸张地说,直接影响了一代学术,促使相关研究有了飞跃性深化。

        二是他秉持“为读者服务”的理念,点校工作严谨清晰,尤其注重文本的可读性与可靠性。他早年参与中华书局《二十四史》点校工程,负责《北齐书》《北周书》编辑,并审阅多种史书中的《礼志》《舆服志》,锻炼出出色的校勘功底。后来主持点校《通典》,更是耗时多年、反复补校,成为学界公认的善本。王老师曾告诉我“校点是为了阅读方便”,断句也要看长度,不能只顾着逻辑关系,也曾告诫我说“读者比我们聪明”,不要刻意表现自己对文本的理解。所以王老师的校点本阅读起来很舒服。

        问:您曾提到,王先生说过“老师一句话会影响学生一辈子”。他自己的学术之路是否也受老师影响?

        乔秀岩:是的。他中学时因老师一句夸奖爱上文史,大学时代师从孙人和、陆宗达先生修习“三礼”。尤其在他最困难的时期——1958年被划为“右派”,下放茶淀农场劳动,几近病亡——正是孙先生劝他研读“三礼”,他才重新找到精神依托,并以此为一生的志业。

        拜入师门:一段跨越国界的学术因缘

        问:能否谈谈是什么契机让您成为了王先生的弟子?乔秀岩:上世纪八十年代我在东京读到他与陈玉霞老师点校的《周礼正义》,十分钦佩,就立志要拜他们为师。1994年到北大来进修,拜托倪其心老师找这两位读书达人。倪老师是北大中文系古典文献学教授,与中华书局的同仁交往很深,很快帮我打听到王先生是书局的编审,陈玉霞老师原来是王老师夫人。倪老师还带我到六里桥拜访王老师,他观察我一阵子后,说“好像也没什么企图”,答应收我为徒。

        问:能够拜入这样一位严谨的学者门下,确实是难得的机缘。在您与王先生的相处中,他给您留下了怎样的印象?

        乔秀岩:他极为认真,每两周我们就通信讨论学术。后来他让我住到家中,每天我点校《仪礼正义》,他就在外面工作,等我校完再一字一句帮我修改。当时我年轻有精力,就每一段《仪礼正义》,都要先看胡培翚他们应该看过的二十来种文献的相关内容,然后再看《仪礼正义》,所以看出了很多编辑失误。有些发现,王老师看了以后也很高兴,说“还是认真最重要”。那段时光是我最充实、最快乐的日子。

        《求古录礼说》的整理与学术价值

        问:能否请您谈谈金鹗的《求古录礼说》这部书本身的价值?

        乔秀岩:金鹗是清代中期浙江临海的一位学者,一生没有做官,也没有什么经济来源,完全是以读书研究为业。他虽然曾在阮元创办的诂经精舍学习,文章也被《皇清经解》收录,但在当时算不上“学术明星”,影响有限。

        他的著作《求古录礼说》直到道光末年才由陈奂整理、陆建瀛出资刊刻,不久版片又在战火中被毁。后来虽经潘祖荫、孙憙等人多次补刊、重刻,但一直未能广泛流传。

        然而,金鹗的学术影响,尤其在对礼制的考辨方面,其实相当深厚。一个明显的例子是,孙诒让在《周礼正义》中就大量吸收了金鹗的见解,甚至可以说,孙氏某些关于周代礼制的系统性看法,就是在金鹗学说的基础上进一步发展而成的。我们现在习惯参考《周礼正义》来了解清代礼学的标准学说,其实《周礼正义》是集大成性质,孙诒让的工作重点在梳理前人学说,并非提出创见。既然如此,我们要考虑孙诒让对前人论说如何取舍,他的标准如何,他的偏好倾向如何。王老师对《周礼正义》自然最熟悉,所以知道孙诒让对金鹗学说的采用率很高。金鹗如何建立自己一套礼学学说,对后来礼学的影响如何,是今后学界应该要研究的重要题目,我先按下不说。在此可以介绍一个技术性细节问题:《周礼·考工记》“张兽侯,则王以息燕”一句中“息”字的解释,孙诒让引用敖继公之说,认为“息”即“燕饮之异名”,而这一理解实际上很可能源自金鹗《乡射用兽侯说》中的按语——只不过孙氏未明确标注出处。孙诒让从金鹗的论述中转引敖继公的说法,结果引错了。如果他直接看敖继公的书,不会犯这种错误,只是因为金鹗的书在眼前,所以顺手引用,这从另一角度说明孙诒让对《求古录礼说》的亲近程度。

        也正因如此,王老师非常看重《求古录礼说》,他认为这部书虽未必尽善尽美,但其中多有“创通大义,不为墨守”之处,其学术潜力尚未被充分发掘。他晚年亲手点校全书,也正是希望为学界提供一个可靠版本,推动礼学研究的深化。

        问:能否请您具体谈谈,本次点校工作在版本甄选、校勘处理以及附录编排等方面有哪些重要的考虑与特色?

        乔秀岩:本次整理完全遵循王文锦先生生前完成的点校稿,其底本选择、体例处理乃至对附属内容的取舍,都充分体现了王老师一贯的整理理念和学术判断。

        首先,在版本方面,王老师选用的是清光绪年间孙憙刊本作为工作底本。这个版本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覆刻了陆建瀛原刊本及潘祖荫《滂喜斋丛书》的补遗,并且经过了王士骏等人非常全面的校勘。孙憙本不仅内容完备,还附有三卷详细的《校勘记》,记录了多种抄本中的大量异文。这些异文之所以存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金鹗本人并未最终定稿,导致不同时期的稿本内容有出入。王士骏的处理方式非常审慎:对于正文,只校正确凿的讹误;而对于大量的异文,则选择在校勘记中客观罗列,并不轻易篡改原文。这种处理方式,最大限度地保留了著作的原貌和文本流变的痕迹,使它成为《求古录礼说》版本系统中参考价值最高的一种。

        其次,在整理体例上,王老师有一个非常明确的指导思想,即“点校是为了一般读者阅读方便”。孙憙本后附的《校勘记》学术价值很高,但排版紧密,内容极为专门。王老师最初曾亲自誊抄并标点了近一半的校勘记,但最终可能认为其对于绝大多数读者而言过于繁琐,故中途搁笔,未再继续。本次出版,我们尊重王老师的这一判断,未全文收录校勘记,而是选择将《校勘记》的序、跋等关键说明文字汇总附录,旨在让读者了解此书的复杂流传和整理过程,而不至于被浩繁的异文细节所淹没。有兴趣做深入文本研究的学者,自可去查阅《续修四库全书》中的影印本。

        此外,我们在书末新增了两个附录。一是将《滂喜斋丛书》后来刊行的《求古录礼说补遗续》中所收的四篇佚文进行了整理,但经过比对,发现其中一篇《斋必变食说》已见于孙憙本,且孙本文字更胜,故此次只收录了另外三篇此前各本均未收录的佚文及王颂蔚的跋语。二是我们汇编了与本书流传有关的重要参考资料。这些增补,都是为了在不破坏原书结构的前提下,为学界提供一个内容更全面、信息更丰富的新版本。

        师道传承:学术生命的延续

        问:通过您对《求古录礼说》整理过程的详细介绍,我们更能体会到王先生严谨的治学态度。请问您觉得王文锦先生最值得后学铭记的是什么?

        乔秀岩:是他那种坚韧、谦抑、为学术奉献一生的精神。他从中国大学毕业后历经风波,最适合沉潜学问的时光被耽误了。后来恢复工作,先后大概不到二十年的时间,日以继夜,积极奋斗,仿佛要夺回被遗失的时间。其实我们每个人,无论什么处境,时间都是有限的。我想要向王老师学习,爱惜时光,尽量不要浪费时间。王老师晚年身体已不佳,仍坚持撰写《礼记译解》,整理旧稿。他没有留下太多宏论,但他点校的每一部书,都是后人进入传统学术最可靠的阶梯。

        采访后记:《求古录礼说》的整理出版,不仅是文献整理领域的一项重要成果,更是对王文锦先生学术精神的一次深切致敬。乔秀岩教授说,“没有人能有我这样的幸运。王老师待我,如师如父”。这部尘封多年的遗稿得以问世,见证了两代学者之间深厚的师承情谊,也延续了那种沉潜严谨、一丝不苟的治学传统。它仿佛一座无声的桥梁,连接着往昔与当下,让学术的血脉在沉默的纸页间静静流淌。

        (采访者徐真真为中华书局副编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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