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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华读书报 2025年11月19日 星期三

    名著重读的意义

    《 中华读书报 》( 2025年11月19日   03 版)

        ■杨早

        有个段子说:一群人某年某月某日在京西宾馆开会,晚上聊文学。聊得正酣,忽然电话响了,是找王蒙的。王蒙夫人在电话里说,让王蒙回家。挂了电话,王蒙说,不用管,聊文学比较重要。

        这个段子主要是说明王蒙有多爱神侃文学。老王蒙已经92岁了,这个年龄还有强盛的表达欲,是很难得的。纵观文学史,王蒙在1956年就已经发表了《组织部新来的青年人》(王蒙原题《组织部来了个年轻人》),引起文坛巨大风波,《文艺学习》连续四期针对该小说进行讨论,收到稿件1300多篇,前后发表25篇,参与者既有文艺界人士,也有党团机关干部。随后《光明日报》《中国青年报》《延河》等媒体亦参加了讨论。今年洪子诚出版的《当代文学十六讲》里,还专门拿出一讲来讨论这部小说。现在当时的同侪们都成了历史人物,而王蒙这么多年一直站在文坛的前列,当过文化部部长,也写过很多篇小说,所以说王蒙晚年还保持如此旺盛的表达欲,是很难得的。

        接下来说《聊斋志异》。《聊斋志异》可能是中国文人迈不过去的一道坎,这也是集古代文言小说之大成的一部作品,近五百篇小说,足以让后人从里面获得各种经验。汪曾祺曾经有多篇《聊斋新义》问世,汪曾祺自称“我想做一点试验,改写《聊斋》故事,使它具有现代意识……中国的许多带有魔幻色彩的故事,从六朝志怪到《聊斋》,都值得重新处理,从哲学的高度,从审美的视角”。现在王蒙神侃《聊斋志异》,出《极限聊斋》,也是这么一个尝试。他将从《聊斋志异》选出的五十四篇文章分为四卷,以庄子四境为纲,卷一名“人间世”,卷二“齐物论”,卷三“逍遥游”,卷四是“大宗师”。凡例写道:“非为考据训诂,乃欲借古贤之目,开掘文本之哲学纵深与当代意蕴,阐明王蒙先生所言《聊斋》叙事与人性书写之‘极限’景象”,这就是孙宝瑄所谓“以新眼观旧书,旧书皆新”。

        “极限”这个词是王蒙对《聊斋志异》的评价。王蒙认为《聊斋志异》在人性等方面可以获得极致的体验。因为王蒙本身是小说家,所以他看《聊斋志异》也是按照小说的思路来看待。这本书一本其实等于三本书,因为它有《聊斋志异》原文,也有《聊斋志异》译文,但译文中又夹杂了王蒙自己的评价——这个评价是比较散的,深得散文“形散神也散”的真谛。这里用一篇文本来真正分析下王蒙怎么读《聊斋》,我选了《婴宁》这篇为例。

        开始他就说“人物描写则写出了少年‘妈宝’深陷爱河,干脆就相当于吊上了索命神环”,后面又说“短短几句话,写景写境,干脆利落,生动幽美,如赏其景,引人入胜,继承了中华文化的深山修为得道成仙路数,儒道互补传统”,这都是基于王蒙多年小说创作,以及对中国文化的理解,然后对《聊斋志异》这书做出评价。这种评价模式,书中随处可见。

        到王生和婴宁谈恋爱之时,王蒙抒情的部分就出来了:“鼓掌,喝彩! 给他一大捆花花草草,太棒啦,美在天真,美在纯正,又婴又宁的安琪儿永生! 是对牛或如牛而被人弹琴击打了吗? 是净化授受和言语交往了吗? 是如痴如呆如婴如童,更加可爱了吗?”王蒙对《聊斋》的“小说化评价”还包括“现实主义追求文学书写的真实性、可信性、准确性,传奇文学则实无其事,可以心有其思,有其貌,有其梦幻。蒲松龄时期没有创作方法的概念分野,他写起来满不论(吝)。他文行天下,思接万里,怎么写,就怎么对”。这是王蒙对《聊斋志异》的基本态度:蒲大师有他的想法,我们更多是接近古人,而不是替代古人。所以他不避抒情,有文如“曰傻,曰朴,曰纯洁,曰白玉无瑕,曰童真,曰女神,曰天使,曰志异,曰大美,曰升华,曰灵趣,曰一种神圣的想象乃至信仰膜拜。啊! 我的蒲哥哥!”这些语言本书随处皆是,说明了王蒙一直在坚持这种语言狂欢式的表达——这种语言狂欢自上世纪80年代以来在王蒙小说中非常明显,就是用很多叠词、叠句、排比来表达一种对事物的想法。在这本书里王蒙“神潲”得很爽,用一种语言狂欢的方法来呈现这种意境。

        这种形式谵妄、内核正经的语言狂欢,还包括王蒙说“毕竟时代不同了,不好用二十一世纪的眼光去妄编天才蒲松龄先生的杰作”。关于蒲松龄写婴宁“爱笑”,王蒙也有评价:“抓住一个‘笑’字做文章,有趣,鬼机灵。反正一个是‘妈宝’的爱情迷狂,一个是鬼狐之女的笑笑笑。笑笑笑淡弱化了王生爱情欲望的生物性不雅性,增益了爱情的游戏性纯情性,而少年爱情的迷狂既得到读者的同情,又得到对将有的性事一无感觉的婴宁的净化,大大减少了本篇小说在伦理道德方面或有的非难。一笑解千愁,一笑百事全,曰‘二’或曰痴,反正笑也好。”

        这本书每篇还增加了一份作业,比如说《婴宁》这篇是“你能记住你的亲友的笑容吗? 最最难忘是哪些人? 写几句话,谈‘我心目中的婴宁’”。后面是《聊斋》原文。我想这相当于“延伸思考”,是拉近现代人与名著之间距离的方法。这本书大概是这样一个模式。

        王蒙是在表达自己心目中的《聊斋志异》。当然你可以不同意,你可以觉得他说的神叨叨,但是你不能否认这是很有特色的表达个人心中所想的一部作品,是对《聊斋志异》的个人化解读。这些年我都在提倡每个人对名著进行重读,特别是1981年卡尔维诺《为什么读经典》里的那段话,我非常的同意:

        在一个人完全成年时首次读一部伟大作品,是一种极大的乐趣,这种乐趣跟青少年时代非常不同(至于是否有更大乐趣则很难说)。在青少年时代,每一次阅读就像每一次经验,都会增添独特的滋味和意义;而在成熟的年龄,一个人会欣赏(或者说应该欣赏)更多的细节、层次和含义。

        一个人怎么样才能够从名著中读出自己的心意,怎么样才能够赋予名著以新的生命力。

        我认为《极限聊斋》做出了一个很好的示范。其实每个人都可以这样去回顾你生命中的名著,它可能不见得是《聊斋志异》这么伟大的作品,可能只是一部动漫,或者一个游戏,或者一出电视剧,但是你能表达出重读的新意。其实读名著的意义就在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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