稿抄本戏曲深度整理的心血之作

    ■宋旭华 张伊楠

    清人姚燮（1805—1864）选编的《复庄今乐府选》抄本（简称《今乐府选》）是一部大型历代戏曲选集，一经发现就被评价为“历来曲丛之最盛者”，对古代戏曲研究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该书分藏浙江图书馆、宁波天一阁、国家图书馆、苏州博物馆、台湾图书馆等，查阅不易，真正寓目者少，以致辗转传抄，错讹颇多。2023年12月，国家图书馆出版社将浙图、天一阁、国图所藏《今乐府选》收入《浙学未刊稿丛编》第四辑影印出版，有利于全面、深入研究这一大型曲选的本来面貌。然而影印本毕竟体量大、定价高，读者受限，且未能深度整理、校勘，存在引用、研究上的不足。浙江大学汪超宏教授整理的《〈今乐府选〉珍稀戏曲辑校》（简称《辑校》）由浙江大学出版社于2025年1月出版，弥补了这一缺憾。

    事实上，影印本出版十余年前，汪超宏教授已经注意到该书的重要性并着手研究，并于2009年、2010年、2012年分别获得浙江省社科联、教育部、国家社科基金办等机构的研究项目立项。2021年，本书获得国家古籍整理出版基金专项经费资助。为精益求精地完成本书，汪超宏多次往返国家图书馆、宁波天一阁等，除必要的上课外，其余大部分时间都在浙江图书馆阅览《今乐府选》，书中绝大部分内容是他在各图书馆一字一字敲出来的。作者反复增删修改，在纸质书稿上校对六次，在电子稿上校对次数更多。毫无疑问，这是凝聚了他十五六年来劳苦奔波、板凳冷坐的心血之作，他以学术为唯一目标的精神和不辞辛苦、精益求精的态度，是本书学术品质的保障。就本书的价值而言，或可从以下四点分别展开。

    第一，本书首次厘清了《今乐府选》中的孤本、珍稀戏曲的状况。《今乐府选》原192册，现存168册，存者629卷，选录金至清戏曲408种，散曲15种，耍词2种，其数量仅次于《车王府曲本》，远多于《盛世新声》《群音类选》《脉望馆钞校本古今杂剧》《缀白裘》《纳书楹曲谱》等。对于《今乐府选》中哪些作品是孤本，哪些是珍稀戏曲，前贤郑振铎、周妙中等有过推测和统计，但受到时代局限，这些推测和统计都不准确。本书整理者对每册、每卷、每部作品仔细研读，并与现存刻本、抄本、选本逐一比较，明确孤本戏曲17种。除磊道人《撮合圆》是明人传奇外，其他都是清人之作。它们能流传下来，《今乐府选》保存之功甚大。另外，有珍稀戏曲有25种。所谓珍稀戏曲，既指《元曲选》《六十种曲》《缀白裘》《纳书楹曲谱》等戏曲选本未收的作品，也指有刻本、抄本而流传不广、人所稀见的作品。如史槃《双缘舫》等9种，在《今乐府选》之前，只有《新镌歌林拾翠》收入，属孤本，《今乐府选》选入后，变成非孤本。薛旦《醉月缘》传奇，只有上海图书馆藏明末绣霞堂刻本，沈嵊《息宰河》传奇，只有南京师范大学图书馆藏明末且居刻本，《今乐府选》各选入多出，也使二剧成为非孤本，但依然是稀见本。另外，叶宪祖《金锁记》、夏纶《南阳乐》等多种传奇也与现存刻本或抄本不同。通过比勘，有利于了解这些戏曲的版本异同和演出情况。这些作品确定为孤本和珍稀戏曲，有赖整理者长时间的研究，证据确凿，一锤定音。

    第二，完备的体例呈现出《今乐府选》孤本、珍稀戏曲的原貌。本书除有总目外，每剧首有目录并出校勘说明，每出（折）有校勘记，有的剧末或出（折）末还有附录。校勘说明介绍《今乐府选》所录该剧出（折）数、所在册数及藏馆、著录，交代底本和校本，考订作者生平、剧作本事、内容与影响等。如关于李玉《千忠戮》、叶宪祖《金锁记》等，在介绍基本信息后，特别说明作者的争议之处，根据现有文献，确定作者署名权，然后介绍其生平与创作成就。详细周全的介绍，有助于读者了解曲家及其作品特征与价值。于该剧剧末，或某出（折）后，附录文字有异或相关的内容。如沈鲸《鲛绡记》第十二出、第十四出、第十五出、第二十七出、第二十八出，分别附录明胡文焕《群音类选》卷十六《成婚被拿》《大理枉鞫》《典刑遇赦》《庆寿抢灯》《鲛绡会和》。剧末附录顺治七年抄本第九出、第二十四出，胡文焕《群音类选》卷十六《琼英闲步》《凂婚伤气》。本书整理时保留姚燮、张宗祥批校文字。除薛旦《醉月缘》原序置剧首，《今乐府选》本无而校本有的序跋、评点等，在校勘记相应位置出现，以见曲作原貌和时人、后人评价。如曹寅《太平乐事》卷首洪昇、朱彝尊、柳山居士题词，第八出、第九出、第十出末批语，刘翚《议大礼》卷首序、题词，各出眉批等，吕星垣《康衢新乐府》卷首韩城师序、钱咏题词，鸥波亭长《梦花因》卷首李兆洛等序，左辅等十余人题词，浙图藏姚燮稿本《某心雪》卷首厉志《湘文小传》、杨韫华《记》，宁波天一阁藏抄本卷首张宗祥《某心雪序》等，均置于第一折校勘记中。保留这些信息，意在为评价曲家及其作品提供第一手文献。

    第三，全覆盖的校勘方式为戏曲文献的整理提供了范例。与有的戏曲整理本只校曲文、不校宾白，只校字词、不校句段不同，本书校勘时，不厌其繁，采取字不同校字、词不同校词、句不同校句、段不同校段的方式，凡有差异和改动，必出校记，改必有据，尽可能完整呈现不同版本之间的异同与原貌。有其他版本者，以他本参校。无他本参校者，参考姚燮、张宗祥批校。无姚燮、张宗祥批校参考，则以其他文献或以意校之，力求符合原意。没有参校本，以其他文献校之的，如《婵娟照》四本第六出《交战》多处“幹离散”，据宋宇文懋昭《大金国志》卷二十七《开国功臣传·斡离不》，改“幹”为“斡”。又如《婵娟照》四本第八出《毕姻》“恭乙成双礼……恭乙，据《琵琶记·花烛》“恭揖，成双揖”（《缀白裘》第二集卷一），改“乙”为“揖”。版本差异较大者，或一版本内容为他本所无者，采取互见法。如《牡丹图》第十五出《游湖》、第二十出《月宴》与《婵娟照》三本第二出《游湖》、四本第三出《刺贾》，主要情节相同，但具体细节、曲词、宾白等差别较大，互见于各本相应之出。原剧残缺部分，依据他本补全，使之成为“完璧”。如薛旦《醉月缘》第三十五出缺“外面伺候”句后曲文和宾白，缺第三十六出《缘毕》，《辑校》据谢堃改本《绣帕记》补全，弥补了《稀见明代戏曲丛刊》（第6册，东方出版中心2018年版）无参校本、未补全残缺部分的遗憾。

    第四，翔实的考证为学界提供了《今乐府选》最前沿的研究成果。本书前言10多万字，对《今乐府选》的原貌、来源、价值与不足，进行了较为全面系统、深入细致的考证和实事求是的分析，纠正了学界诸多似是而非的结论。如关于《今乐府选》的来源，郑振铎很早就进行过推测，此后虽有一二学人有所涉及，但没有溢出郑振铎的范围。作者通过仔细比较《今乐府选》所选各剧与现存刻本、抄本、选本的异同，确定董解元《西厢记》诸宫调等260种剧作的准确来源。这一数字占《今乐府选》所选剧作一半以上。前言指出《今乐府选》存在分类不准、时代误置、署名错误等不足之处，不仅指出错误，还为正确署名提供新证。如《想当然》传奇，《今乐府选》署名卢次楩，姚燮《今乐考证》改作王光鲁（汉恭），下引周亮工言“今托卢次楩之名以行，实出汉恭手”，修正旧说，但毕竟是孤证，说服力不强。整理者广泛阅览明清文献，发现王光鲁为赵进美《清止词余》所作序直言是自己“少作”，“托之嘉、隆间人”，强化了王光鲁作《想当然》的正当性。新材料的发现为这一最终结论提供了强有力的支撑。整理者将明薛旦《醉月缘》与清谢堃《绣帕记》在出目、提要、情节、人物、语言等多方面比较，抽丝剥茧，揭示谢堃窃取薛旦《醉月缘》之作为己有的真相。

    总之，《〈今乐府选〉珍稀戏曲辑校》既是一部版本珍贵、校勘细致的辑录之作，也是一部材料丰富、考证翔实的创新之作。其价值不仅在于让珍稀戏曲从无声的墨迹变为活的文本文献，展现出“一代之文学”强大的生命力，更在于它作为一种文献工具，为学界提供了更多研究的可能性，将催生更多的学术成果，极大地推动明清戏曲研究向前迈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