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林雅事付梓传

    ■刘宜庆

    周肇祥（1880年—1954年），字嵩灵，号养庵，浙江绍兴人。清末举人，曾肄业于京师大学堂、法政学校。中国近代书画家，北洋政府官员，古物陈列所第四任所长。只看这个粗线条勾勒的周肇祥人生轮廓，还不足以给今人全面清晰的认知。

    民国初期，周肇祥作为官员活跃在政界。1917年他代理湖南省省长、湖南省财政厅厅长。1920年2月，任奉天葫芦岛商埠督办，后任清史馆提调。1925年7月，任临时参政院参政。周肇祥当官乏善可陈，但在文物保护、美术组织方面被后人铭记。

    1926年9月30日至1928年2月，周肇祥任古物陈列所所长，在北洋政府时期，古物陈列所起到了国家博物馆的作用，保护了无数珍贵文物。1927年春，周肇祥代表中国学术团体与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谈判，最终达成十九条协议，在中英文协议上签字，中瑞西北科学考查团成立。他和沈兼士、刘半农、袁复礼、李济等学者，最大限度地维护中方的权益，开创平等与外国合作进行科学考察的先例。

    中国画学研究会由金城、周肇祥、陈师曾等人于1920年5月发起成立，是民国时期北方规模最大的传统绘画团体。1920年5月29日，该会在北京石达子庙欧美同学会召开成立大会，参加的会员几乎都是当时北京的著名画家，如陈师曾、萧谦中、贺良朴、徐燕荪、徐宗浩、吴镜汀、陈半丁、胡佩衡、陈少梅等二十余人。首任会长为金城，副会长为周肇祥，评议员包括陈师曾、贺良朴等名宿。

    中国画学研究会得以成立，来自周肇祥的运筹帷幄。陈宝琛在《金拱北先生事略》中道出了中国画学研究会成立的资金来源：“民国九年（1920）春创办中国画学研究会，集思广益，继往开来，当时入会者有二百余人，凡经指授无不卓然成家。前大总统徐公以其提倡国粹奖掖后进，出资相助，以成其美。”

    周肇祥从政，得益于赵尔巽、徐世昌的提携。周肇祥对待徐世昌以师待之。治近代美术史的学者张涛认为：“中国画学研究会的首要倡导成立者应为金城，提供实际赞助支持者应为周肇祥，画界的人脉与学术资源则来自金城。”

    1926年，金城在冬游日本归来后不久，染病去世。中国画学研究会会长由周肇祥继任，成为美术界执牛耳者。

    周肇祥因创办中国画学研究会并任会长二十余年，被美术界认为京津画坛领袖。有一张北京画家合影的老照片，“美髯公”周肇祥安坐第一排中间位置，二十多年，江山代有才人出，名画家层出不穷，其地位无人可以撼动。

    中国画学研究会出版会刊《艺林旬刊》《艺林月刊》长达十余年，得益于周肇祥长袖善舞，有雄厚的资金支持。

    1928年1月1日，《艺林旬刊》创刊号出版。杂志办公地址位于北平崇文门内东堂子胡同，创刊号封面刊登宋人作“画家鼻祖伏羲像”。“当代通人，艺林耆硕”姚茫父为《艺林旬刊》题词：“绘事由来清净业，近多恶道转嚣尘。心幢高树人须见，待救诸天七返身。”梁启超题词“搜妙创真”，语出五代画家荆浩，“写荆浩画录语奉题艺林旬刊，丁卯仲冬，梁启超”，并钤印两枚，一为梁，一为启超。创刊号封面最上方，“艺林旬刊”四个大字由水竹邨人题写。水竹邨人，即徐世昌，他曾多次在老家河南辉县水竹村隐居。《艺林旬刊》创刊号刊有徐世昌的画《双桂图》、他的《归云楼题画诗》，还刊登了“东方绘画协会中国正会长徐世昌氏”的照片。《艺林旬刊》创刊号传达了周肇祥的志趣和审美，刊登了他收藏的汉代铜镜和汉印印文，陈半丁、陈师曾、萧谦中等人的画作，还有一张摄影作品——《鹿岩精舍华夏鹤行之景》。

    封面上的发刊词，应出自周肇祥之手：“艺林旬刊者，中国画学研究会所主办，不曰画学研究会旬刊，而曰艺林旬刊，何也？ 示不敢私也。不以画名而以艺林名，何也？ 广集众才也。……同仁等昔年创办画会，本为中国画学前途计，绝无个人偏私之见。观于最近作品展览，南宗北宗，工笔写意，兼而有之，即是明确之表征。今兹旬刊，扩而充之，是以画学发其端，而与吾国各种美术家，提携共进，发扬光大，此同人之征意也。”

    《艺林旬刊》出版了2年，72期。1930年1月，改为《艺林月刊》，连续出版至1942年10月，共118期。《艺林月刊》第一期，仍是水竹邨人题写刊头。《艺林月刊》以“精研古法，博取新知”为宗旨，内容涵盖书画艺术、历代文物、考古发现等，延续旬刊图文并茂的编排方式，为研究民国时期美术史提供了珍贵史料。

    全面抗战时期，《艺林月刊》在沦陷下的北平苟延残喘。1941年7月，这一年只出版了一期《艺林月刊》，上面竟然刊登了《中日艺术合作刍议》这样的文章，这也为周肇祥的命运转折埋下了伏笔。

    周肇祥根本上是政客，人皆以“中华美术家”视之，就连刘半农在日记中都写“遇到画家周养庵”。周肇祥对此感慨：“嗟乎，周生读书万卷，从政廿年，而竟以美术家名耶，可悲也，亦可幸也。”

    宦海浮沉，造化弄人。周肇祥去世后，被新时代迅速遗忘，60年后，他的画作频频出现在拍卖会上。也正是因为组织中国画学研究会、出版《艺林旬刊》《艺林月刊》，周肇祥被美术史家研究。由此可见，历史铭记的是他在文化和艺术上的贡献，“亦可幸也”。

    “游览山水，拓旷逸之胸襟”是周肇祥游览天下名山、出版“游山专号”的初衷。嗜金石如命的周肇祥，酝酿撰写《山游访碑目》，既游览山川，又遍访碑刻，为他编撰的著作收集第一手的资料。

    1928年，周肇祥偕同傅增湘、徐森玉、江庸、邢瑞、周学渊、凌文渊等人开始了游山之旅，每到一处均访古寻碑、吟诗作画，并摄影记游。他们此举之目的，是为“足以引导激励后生、而求高尚娱乐、养成坚强之体格、伟俊之人才、其事甚盛”。

    游山活动从1928年持续至1937年，同时由《艺林月刊》杂志编辑出版《游山专号》共计九卷，计三十六万余字。在《游山专号》第六卷《名山胜水》中，周肇祥发表《山游访碑目》一文，记载其历次游访山中古碑经历，详细著录了建碑时间、碑文内容、保存状况等。这九卷不定期发行的《游山专号》，成为珍贵的历史文献和图像遗存。

    1932年农历八月，周肇祥、傅增湘同游崂山，住三日，遍游南北九水、潮音瀑、蔚竹庵、白云洞、上清宫、明霞洞、太清宫、华严寺、仰口、晓望、劈石口和大劳观等处。傅增湘在太清宫纪念册上曾留言：“以中秋宿此，海天月色，万里空明，使人有遗世之想，良辰佳会，毕世难逢。”晃动的太清水月，因了傅增湘的文笔，又多了文化的内涵。

    周肇祥游览崂山，所到之处多有诗作。他和傅增湘住道观，品农家宴，“饱领山蔬美”，两人各写一篇游记，都作诗多首，为人文崂山增添了浓墨重彩的几笔。

    欣赏一首周肇祥写崂山名胜的诗：

    上清宫

    山川齐赴海，元气独蟠幽。造化钟神奥，真灵肃冕旒。高风想华盖，遗迹访丹丘。鸾鹤谁曾见，庭前双树留。

    上清宫，宋太祖为华盖真人刘若拙敕建。刘若拙手植多株银杏树，枝繁叶茂，守护着上清宫。其中一株银杏，独木成林，蔚为奇观，是崂山风景区众多古树名木中的佼佼者。在这首诗中，周肇祥看到上清宫的银杏树，想到华盖真人刘若拙。“遗迹访丹丘”之句，是想到太清宫有邱长春（邱处机）诗词刻石。

    在“游山专号”《劳山》中，收录了金代刊刻的邱处机写崂山太清宫诗四首，“邱处机磻溪集三卷，金大定丙午、中条山玉峰老人胡光谦序而刊之，傅氏双照楼所藏也”。“宋元本传世尚多，金錾稀有，劳山太清宫有长春诗刻十首，拓本一时莫致，金本有之，因影印半页，附游记以传。”“游山专号”《劳山》一书中，选了傅氏双照楼所藏稀有版本金大定邱处机《磻溪集》半页，与崂山太清宫邱处机诗石刻相呼应，可见周肇祥用心良苦。也为这本只有二十多页的“游山专号”《劳山》增添了古籍善本的文化分量。

    “烟岚初到上清宫，晓色依稀途径通。绕到下方人未食，坐观山海一鸿濛。”邱处机的诗刻在太清宫之时应为公元1230年，即南宋绍定三年。“高峰万叠连云秀，一簇围幈是道家。”周肇祥看到的崂山风景，和邱处机山海胜景是一样的，但诗情迥异，周肇祥的诗句，“茶烟微袅白，海气远涵青”，这是美术家的眼光，是画家的视角，观察细致入微，可谓神来之笔。

    周肇祥游览太清宫，在游记中描写太清宫的地理环境和道观分布。太清宫里的古树名木，深深地吸引了他。他写道：“宫中古木，银杏方熟，叶气臭恶。耐冬莫古于三清殿一株，老干支离，缚木架之，相传张三丰自海岛携来，花叶如山茶，然秋末吐花，逾春始尽，天何厚于兹卉耶。采其子，归种寿安。殿外紫薇，高柯斜出，霜皮崩裂而腹中空，双枝迭起，犹老翁之抱儿孙。山中候长，花萼尚盛。山榆黄杨，轮囷离奇，皆数百年物。”周肇祥对太清宫中的名木、奇葩感兴趣，因为这些古树名木是有生命的博物馆，承载着崂山文脉。

    周肇祥游览蔚竹庵、华严寺、白云洞、明霞洞等景点，都留下了诗歌。山借名流诗文更闻名，人借山川风景诗文流传更久远。白云洞畔，白云缭绕，一天之间，白云千变万化，亦真亦幻，白云宛如轻纱绕青黛，有时升腾，化为云雾，在山海之间缓缓流淌，令海上仙山半隐半显。周肇祥看到的并不是这样的景象，仍然诗兴大发，作诗《白云洞看云放歌》，为咏叹崂山佳作。抄录如下：

    劳山何所有，古洞生白云。白云长住山，隔断人间尘。我来揽胜崖下宿，白云覆盖成幄茵。侵晨我起云未起，松石与云同浑沦。有时高飞入无际，化为孤鸡游天钧。有时低飞贴碧浪，偶寻鸥鹭相狎亲。胡为今朝变岩壑，高卧不出如隐沦。云兮爱我示我意，招我脱俗此结邻。白云苍狗等闲尔，翻覆□薄讵足云。世间万事若前定，卷舒任运全吾真。有云不归如海水，狂歌当誓天应闻。

    周肇祥崇尚道家，在这首诗中，有所流露。“卷舒任运全吾真”，不管白云苍狗，不管沧海桑田，不论在哪个时代，能够保全生命的本真，都不容易。

    周肇祥带着崂山的元气、大海的海气踏上归途。1932年9月17日，周肇祥、傅增湘一行到达济南。游览大明湖，参观山东省图书馆。山东省图书馆馆长王献唐热情地接待他们。周肇祥在游记中写道：“出新的高氏砖瓦、杨氏书，玩览逾午。”王献唐购得潍县高鸿裁收藏的历代墓志及古砖瓦，“均为金石精品”；购得聊城海源阁藏书大家杨氏流散的古籍善本。周肇祥精通金石，傅增湘为藏书大家，仅从“玩览逾午”四字，就可想见王献唐、周肇祥、傅增湘品评文物、沉醉其中的场景。

    1932年12月，《劳山》（游山专号第三卷）出版，封面“劳山”二字集雁塔圣教序字。封面图片是琅琊秦刻石拓片，右下有周肇祥的题跋。封面简洁、典雅，具有较强的视觉效果。

    笔者查阅国家图书馆电子文献，发现了《劳山》（游山专号第三卷），如获至宝。从吴曾勤（吴郁生之子）、刘承植（刘廷琛之子）编纂的摄影集《劳山》，到周肇祥、傅增湘诗文集《劳山》，可见民国官员、文人墨客与崂山之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