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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恩实
王小甫、李安山、吴玉贵著《阿曼与中国关系史研究三种》由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出版（2024年6月第1版），分古代阿曼与中国关系史、近现代阿曼与中国关系史和唐五代大食汉文史料汇编校释三部分。该书系统研究中阿关系史，深入阐释古代阿曼在连接中西交通方面的特殊地位和关键作用，全面梳理近代以来中阿双方在面对西方帝国主义入侵的大环境下艰难发展的历程，特别聚焦阿曼在大国博弈和地区竞争中获得新生的过程。
2013年秋，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提出共建“一带一路”倡议。“一带一路”倡议从历史通向未来，对于中外经贸往来、文明互鉴的历史面貌进行系统梳理和揭示，有利于与有关国家共同回望历史，立足现实，迈向未来。就共建“一带一路”而言，不论是历史上还是今天，一些节点国家在畅通贸易通道方面发挥举足轻重的作用。本书作者认为阿曼正是这样的国家。首先，阿曼地理位置重要，有人将阿拉伯半岛形容为一只靴子，阿曼是这只靴子的靴尖。它扼守着霍尔木兹海峡，是从印度洋进入波斯湾的必经之地。这种重要的战略位置使它成为海上和陆路交通枢纽与巨大的过境贸易中心。其次，阿曼人卓越的造船技术和航海技能使它在阿拉伯海和印度洋的航海历史上一直处于重要的地位。第三，擅长贸易的阿曼人从公元前第二千纪起就在印度洋海域从事各种贸易活动。第四，当前，作为阿盟、海合会和环印度洋地区合作联盟的成员，阿曼逐渐在地区政治中发挥重要的调解作用。从上述意义上说，本书探讨“阿曼与中国关系史”，既有较高学术价值，也有突出的现实意义。
概括而言，本书的主要学术创新体现在以下四个方面：
一是发覆正名。与陆上丝绸之路的屡通屡绝不同，海上丝绸之路起于秦汉，兴于隋唐，盛于宋元，明初达到顶峰，“苍官影里三洲路，涨海声中万国商”，发挥了支撑中西交通的核心作用。而正如作者所指出，在推动海上丝绸之路发展方面，阿曼实际发挥了重要作用，但是并未得到很好的揭示。作者指出，阿曼特产的乳香早在大约公元前5世纪就传到了中国，并催生了中国著名的“博山（香）炉”；阿曼—提䫻（今巴基斯坦卡拉奇）航线是最多种类中国丝产品的传输通道，阿曼本身是古代丝绸之路海陆两道联通路网的交通枢纽；更重要的是，阿曼在公元1世纪就直接遣使中国，并与中国建立了友好关系。作者关于阿中最初接触及建立友好关系时间的判定，大大早于目前学界的一般认识。可是，阿曼在丝绸之路上的重要地位却很少被人提及，阿曼在古代世界东西方交往交流中的重要作用很少被认识，乃至影响到至今很多人还不知道：由张骞开通而由李希霍芬命名的“丝绸之路”最早是从中亚到南亚，转海路经阿曼前往红海、地中海，而不是从中亚直接向西到达地中海。作者进一步指出，亚历山大东征以后，迄至伊斯兰教兴起以前，据有伊朗高原的政权同据有地中海东岸的西方政权间常年战争，而波斯政权传统的贸易垄断政策对东西方的交通交流遮阂严重。在这种情况下，西亚与中国经过阿曼和印度西北及中亚（塞种联盟、贵霜帝国等）以半陆半海途径进行沟通和交流，具有特殊的重要作用和意义。
二是研精阐微。尽管阿曼在中西交通史上居于重要地位，但是历史上保留下来的史料却十分有限，特别是凤毛麟角的记载，又往往被历史表象所遮蔽。因此，本书要重塑阿曼在中西交通史上的形象与地位，任务可谓艰巨，作者于细微处着眼，探幽发覆，夯实立论基础，令人印象十分深刻。例如，作者从地理条件、造船技术、航海技术、海洋特产等多个维度，肯定了古代阿曼在印度洋阿拉伯海航行的能力；随后根据公元1世纪中写成的《红海周航记》的记载，揭示了以阿曼为重要节点的沿海岸传统航线的重要性，从而提出一个重要的新认识：由于公元1世纪西方人发现了印度洋上信风的秘密，于是有关古代东西方海道交通的研究便片面强调乃至夸大西方和印度的作用，以至古代以阿曼为中心的传统近海航行的作用长期被忽视。
再如，在古代阿曼传入中国的物产方面，除了传统认识中的乳香以外，作者通过史料发掘，重新梳理出玳瑁、珊瑚、珠玑等。此外，还有一些外域事物是经由阿曼传入中国的，包括人们通常以为来自安息-波斯甚至以其冠名的事物（安息香、安息雀，乃至所谓“波斯胡”、波斯锦等），很有可能并非产自伊朗高原，而是来自海路要冲阿曼。在古代篇，作者深入讨论了阿曼通中国的陆海丝路，以及通过阿曼海商活动勾连起来的中古时期波斯与中国的交流。最重要的是考证断定中国古代所谓安息-波斯胡商就是古代阿曼海商，从而系统揭示了阿曼在印度洋古代文化交流史上的特殊重要地位，这就突破并推进了国内学界现有直到郑和下西洋的海上丝绸之路研究学术水平。
三是古今贯通。研究阿曼与中国关系史，目的是从历史走向未来，更好服务于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构建，这一点也被作者反复提及。例如古代篇附录一，在讨论中国与阿拉伯古代关系史的若干问题时，作者指出，“玳瑁之路”是双方平等互利的开始。历史上中国与阿拉伯唯一发生过的一次直接冲突——怛逻斯之战，不过是一场遭遇战，战后大食没有东进，唐朝则在西域仍旧保持相当的势力。至于中国造纸术的西传和伊斯兰教义之开始有中文的记录，只是怛逻斯战役的两种偶然结果；蕃坊与回回是包容精神的结晶；郑和下西洋是和平外交行动，下西洋受益于穆斯林朝觐活动等等。最后，作者指出，中阿关系的历史表明，人类各文明之间并不必然发生冲突，中阿长期维持和平共处关系，中国传统的核心价值观“仁爱”精神和中庸和谐观念应该在其中发挥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围绕着丝绸之路，古代中国除了给世界贡献了丝绸、瓷器等器物外，中国的馆驿制、币制、市场制、关津制等文明成果传到了有关国家，为这些国家所喜好、模仿，促进了他们的社会发展，这是中华文明对世界的贡献。
进入近代以来，随着欧洲在印度洋的扩张，传统东方海上贸易受到极大冲击。同时，不论是中国还是阿曼都成为列强掠夺的目标。中国迅速沦为半殖民地，阿曼则先后被葡萄牙人、英国人控制。尽管双方处境艰难，但是根据本书作者的梳理，中国知识界仍然保持了对阿曼等阿拉伯国家的关注，表现出相拥相惜的情感。作者指出，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前，在欧洲列强的殖民控制和政治压迫之下，中国与阿拉伯国家虽然都处于弱势地位，但双方尽量保持着平等关系。一些阿拉伯国家与中国政府在伦敦使馆相互接触，在一些关键时刻表达了相互支持的意愿。对于二战以后中国与阿曼关系的发展，作者将之放在冷战和大国博弈的背景下，重点突出亚非合作和石油输出国的团结，中国从反对霸权主义和反殖民侵略战争的角度，与阿拉伯国家建立了友好关系。中国与阿曼之间，尽管面对国际、国内各种复杂因素，但是在中国和平共处五项原则与阿曼外交的独立自主和平衡政策之间，存在广泛的共识，从而为推动双方建交奠定了坚实基础。中国与阿曼建交以来，双边关系稳步发展，既有历史基础，又有当代需求：两国历史上的交往为目前双边关系发展打下了坚固的基础，两国加强友好关系和各领域合作是共同愿望。本书的研究，进一步深化了有关阿曼与中国关系历史根基的认识，厘清了一系列关键问题，从而为推动阿中关系不断走深走实贡献了学术智慧。
四是论从史出。本书的一大学术特征就是史料扎实，三部分各自附有参考文献，举凡文献史料和重要前人研究成果悉数进入作者彀中。古代部分附有《古代阿曼与中国关系史大事年表》和《古代阿曼与中国交流有关物品、人员统计表》，近代部分附有《中国驻阿曼苏丹国历任大使一览表》《中国—阿曼关系大事记》《中国与阿曼外交文件选编》《驻阿曼中资企业一览》。而这方面最重要的工作，还是作为全书第三部分的《唐五代大食汉文史料汇编校释》。在这里作者不是简单的史料编纂，而是贯穿了作者对史料学的创新认识，对相关文献史料进行新的分类，即原始史料、著述史料和类书史料。在此基础上，作者先讨论了基础史料（各类史籍中“大食”专目），随后分原始史料、著述史料和类书史料进行专门讨论，条分缕析，庶易晓畅。同时，就史料解析而言，作者也非简单罗列，而是做了详细的校勘和考释，实际上把作者治史之功运用于史料解读之中，为相关史料的进一步应用奠定了扎实基础。
总之，这是迄今第一部中国人写的《阿曼与中国关系史》，也是国内系统研究海上“丝绸之路”发生、发展的重要学术专著之一。本书三位作者均为国内相关领域的扛鼎学者，搜证之全、考辨之精、论断之确、认识之深皆超越前人，既值得相关领域学人阅读学习，也可供进一步研究检索参考。同时，对于从事中阿关系有关工作的人士，也是知识普及和提升现实问题认知能力的有益资料。
（作者为中国社会科学院中国边疆研究所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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