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既往的明切，岁月渐染的宽悯

　　■卜键

　　近年的几乎每一个夏天，王蒙先生都会到北戴河住上一两个月，甚至稍多。那是安一路上一个清幽庭院，一栋不大的旧式洋房，客厅右侧是他的书房，紧凑简朴。引人注目的是廊外那几株虬枝盘错、触地而跃起的老丁香树，曾听先生讲述小院的近代史，得知树龄与其年龄相仿佛。他在这里凌晨即起，进入写作状态，下午三四点钟沿着长巷去海中游泳，身心愉悦，出活也多。除却其他文体，仅小说，2023年有《蔷薇蔷薇处处开》，2024年有《夏天的念想》，而2022年的《霞满天》、2021年的《猴儿与少年》，也是定稿于这个小院。

　　春节前，蒙好友带来《花城》2025年第一期，急急翻阅，触目便是：

　　夏天来了。

　　每年的夏天一到便兴奋起W。W的亲爱的北戴河连通大洋的渤海，还有掩蔽在丁香树下的写作屋文学车间！ 你们造就了、成全了、恩泽了，你们将W从四十四岁调教到了今日九十岁。

　　W，“第三人称兼似第一人称”，别处也写作老王，很吻合王蒙一贯之调侃戏谑、插科打诨的小说笔法。

　　古今中外的小说名家，不知道有谁这个年龄段还在创作？ 写点儿回忆录、札记随笔之类是可能的，写小说较难。因其不光需要内心充盈和激情澎湃，还需要精力体力。王蒙喜欢在朋友圈晒步数，从无间断，似乎就是在宣示尚可写小说。优秀作品是离不开切身经历和感受的，如《红楼梦》《儒林外史》，皆以作者熟知之人和事为叙写主轴，加减润饰，遂成一代之杰构。此乃“高龄少年”王蒙的一大优势，那些个故人往事常不约而至，勾稽淘滤，剪辑重组，便成构思的珍贵素材。他的《蔷薇蔷薇处处开》，就以38年前一次率作家代表团的出访为本事，写完兴犹未尽，在卷末致语：“回忆比记忆多了许多粘稠。写作呢，不但有记忆，有回忆，而且有风驰电掣，有暴风骤雨，有蓦然惊喜。”记得一次聚会中，先生也说过类似的话：只有写小说，才能使我的每一个细胞都是兴奋的。

　　而他的《夏天的念想》，即从回忆往事开始，以对故人的怀想、一些场景的闪回开始，引出几位老相识——

　　您，“十六岁时走烂了三双草鞋，双脚流着血来到了老区”，后来成为重量级的文化人；以及妻子人籁，一位美丽的所向披靡的诗人。

　　天籁，著名歌唱艺术家，虽非科班出身，却有一副来自华北田野的金嗓子，洁净无瑕，热情奔放，“是革命队伍的女神，是革命文艺的火炬手，是老区耀眼的明星”，改开后主持一个演艺集团，一生爱才惜才，致力于发现和培养艺术人才。

　　S，少共出身的著名诗人，他的作品“永远那样清晰，那样干净，那样赤子之心，那样光明通透”。

　　TT，受命在较复杂情况下管理某社团，“不懂的事他注意倾听，明白了悟，顺水推舟，的确合格；熟语连篇，都说得对；经常微笑，调节气氛，一碗水端平，面面都说的过去”。以及他所深爱的妻子L，后来受刺激患上了精神疾病。

　　书中人物大都有原型，不少地方惟妙惟肖，呼之欲出，自谓知情的读者会一一对号，指出此系某某，彼系某某，其实已落二义。此乃文学作品，乃小说也。设若真有人肯下一番功夫，将原型与文学形象细细比较，就会看出作者的真纯温煦，感恩念旧，其所忆念的有挚交诤友，同事同僚，也有观念想法、行事风格不一致者，经过融会重铸，一方面似乎各有所本，一方面又都典型化文学化想象化抒情化了，从而具有久远的启迪意义。

　　回忆录该怎么写？ 涉及故人知交的小说怎么写？ 早已成为一个争论不休的话题，不可以不厚道，不应该揭老底云云，站位像是很高，但谁有权力和能力为之设一个模板呢？ 回忆录的价值，恰在于提供一些私人记忆的真相，而不是一份光荣榜、懿行录；以回忆为内容的小说，更应回避那种世俗病，现实中的虚头巴脑已够多了，小说中还要整这一套，谁买谁看呢？

　　夏天来了。九十岁的王蒙书写了自己的念想，在回忆中与故人重逢，笔触潆洄繁复，是一如既往的明切，岁月渐染的宽悯。

　　明切，鲜明剀切，是说老王之笔仍如人性的解剖刀，割削剜挑，直指书中诸公之性格弱点。略如您“到任了以后，朝思暮想：搞一次大的不称为运动的运动，树立，洗涤，反思，忏悔，拿捏”；如天籁对扶持某年轻歌者的泛滥的爱心，“为她说了许多话，写了许多信，动用了自己的许多老本儿”，后来证明那孩子“不怎么算得上人才”；如S在晚年的落落寡合，心态和姿态非复当初；至于TT则是另一种笔墨，书中略记其第一次登门拜访就许愿可为W“报销”，也写到一次会议通知：

　　TT通知W，第二天早晨8点提前到达会场，迎接8点30分可能与会的一位领导；后来又改成让7点30分就要到，紧接着又改到7点20分。W恼了，说了些自以为是、实际上不太满意不够尊重TT的二话。第二天凌晨飘着小雪花，黑着天，W上会的时候看到TT带人在楼门口等候级别高些的人物的身影。“真不容易啊”，W路过那里，想起曹禺老师的口头语。

　　此种情境，在华夏大地上由来久矣，相信TT也会有很多次被如此恭迎过，那些被带着接人的同僚下属亦然。套用一个王氏幽默：迎人者人恒迎之；被恭迎者恒须迎人。

　　明切的描述，是存在伤害性、引申性，也容易被误解和惹麻烦的。老王的《蔷薇蔷薇处处开》，与其说忆写了一次德国行，不如说是回溯了一个时代，将小说主角放置在改开初期的大背景中，那种眼花缭乱、心旌摇摇，那种兴奋与窘迫……一次三五天的越洋出行，恋爱，分手，龃龉，和解皆为皮相，纳入了太多太沉重的思考。王蒙在赘语中表达了对“淋漓尽致”的追求，招认所写“有吾爱吾友吾更爱真理的执拗，并且是出自对友人的深爱与跌顿足长叹……掬诚泣血的忠言疼痛”；而在《夏天的念想》中，他又写道：“亲爱的朋友，热烈的小朋友，请不要轻易上火。这里当然有吊诡与自嘲，但更多的，是德国式的睁大眼睛的丁是丁，卯是卯。”对人言之可畏，王蒙岂有不知，岂无小惧？ 是以一直在诉衷情，哦，可怜的老王，可敬的老王，择善固执的老王！

　　至于《夏天》的主调或曰色泽，个人以为是宽悯，宽容怜悯。人生迟暮的慨叹，应是不分族群和社会地位的。书中先行铺叙您在年轻时对天籁的追求，以及受挫，而后写天籁瞧不上您的别扭小气，写到人籁、天籁之夫和天籁先后去世，写W去参加天籁的追悼会，“生怕误了时间，早晨八时赶到殡仪馆”，待一番周折后走进该厅，竟然看到了您。W小觉意外，大为感动，兹引数段文字：

　　这时等候室只坐着一个低着头的人，过了一会儿才看清，是您。后来得知，您六点半就到了，您孤独一人，在这里，坐了将近两个小时。

　　您钟情，您一生忠于您当初的美好理想，美好记忆，美好爱情。W觉得，这里甚至有着某种悲剧性崇高。您在这里，孤家寡人，孤单无语，……您当初没有得到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圆融，您获得的是苦恋一生的弥漫和永恒，您守持着一生的无言无果的初恋。

　　一位高层领导同志来了，拉着W开始告别天籁艺术家，W示意拉起您，请您走在他前面，当然要尊重您。W看到了您的泪痕。W也流出了泪。

　　情生文欤？ 文生情欤？ 有道是“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送断肠人”，阅读至此，晚生曾向先生求证，告以是真实的。

　　至于对TT的后事、家事的书写，则显得有些缠结，乃因生活中本来就多有此类牵缠：TT病逝后，W到他家中吊唁，慰问家人，而L应是痛极幻生，坚称丈夫是被害死的，坚持要W去找高层反映，并不断打电话，发微信，说W和妻子也在一个什么名单中，一时搞得W颇为困扰，有些不胜其烦。而待波动止息，W忽又想起TT给妻子留下的纪念册，为其呈现的“美好温情”感动。还是在患病期间，TT把对妻子的感情写在一个大本子上，有绘画、书法，有爱的絮语，也有故乡的童谣，其一曰：

　　“鼓鼓头子鸡，瞎嘎嘎，老娘要吃个鲜黄瓜，鲜黄瓜有嘴儿，要吃油饼儿，油饼儿喷香，要吃面汤，面汤稀烂，要吃鸡蛋，鸡蛋腥气，要吃公鸡……”然后TT继续写道：“五岁时在老家农村学会的歌谣，遗忘了已经八十多年，再怎么也想不起来了。现在知道自己不行了，快见教歌谣的我奶奶了，我全部想起来了。这是L在家中拿给来吊唁的W看的，他登时泪目，三个月后想起仍“为之叹息掩涕”。这就是宽悯，是同情悯惜之心。您的“人微言轻”之怨，TT病危时所写“我的胰腺疼痛，……有官职也不中用”，垂暮之不甘，临终之无奈，一经拈出，皆觉内蕴痛切，觉有一股悲凉之气从字行间弥漫开来。

　　历史著作向来缺少对人性人情的记述，使得研究者不得已求助于小说。美籍学者史景迁写《王氏之死》，就从蒲松龄的《聊斋志异》中撷取甚多；而笔者研究清代的抄家，也从《红楼梦》找到了鲜活真实的记述。《夏天的念想》是一部小说，不是建国以来文艺进程的大事记，不是杰出文艺人物小传，不是回忆录，却也内蕴着直陈不讳的史笔，庶几可补史录之阙。

　　珍惜王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