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聚散

    ■顾农

    江汉曾为客，相逢每醉还。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欢笑情如昨，萧疏鬓已斑。何因不归去，淮上有秋山。

    上面这首韦应物（737-？）的《淮上喜会梁州故人》，是他的代表作之一，也是唐诗中著名的精品，其颔联“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尤为脍炙人口，传诵甚广。人世无常，友人离别是很常见的事情，一旦分开，可能很多年都不复相见，到重逢时彼此年已老大。中年以上的人往往会有此种经历和感叹。

    人生实在易老，双鬓总是先斑，友人的聚散完全难以预料。古往今来，无不如此。

    这一层意思很容易让人想起《文选》里著名的“苏李诗”：“仰视浮云驰，奄忽互相逾。风波一失所，各在天一隅”；以及“俯观江汉流，仰视浮云翔。良友远离别，各在天一方”。这些诗句固然不可能真出于李陵、苏武之手，但确为中古的名篇名句；杰出的诗人韦应物又就此加以浓缩锤炼，遂成千古不易之诗。

    古诗不朽的魅力，在于它往往能深刻地道出了许多人生经验通感，因而超越时空，常读常新。这样的名句不胜枚举，即如魏晋时代就有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曹操《短歌行》惊风飘白日，光景驰西流。盛时不可再，百年忽我遒。

    ——曹植《箜篌引》巢居知风寒，穴处识阴雨。不曾远离别，安知慕俦侣？

    ——张华《情诗》功业未及建，夕阳忽西流。时哉不我与，去乎若云浮。

    ——刘琨《重赠卢谌》

    韦应物很注意学习借鉴古诗，也多有脍炙人口的佳句。作为诗人他活动于盛唐、中唐之交，一生的经历颇不寻常：韦应物是长安人，出身于一个破落的高门，早年曾为玄宗皇帝的卫士，扈从游幸，好武豪放；后来肃宗上台，玄宗退位，他便折节读书，到江淮一带漫游，后来在首都以及滁州、江州、苏州等地为官，诗作相当丰富，水平很高，入选《唐诗三百首》的就有十二首之多。

    《淮上喜会梁州故人》一诗作于他漫游江淮之时，虽然也感叹人生易老，其实年纪并不很大，所以意态还相当从容。中年人自伤老大，是最常见的世态之一，而真的到老年，却又往往会不服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