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酒礼　挥之不去

    ■钟进文 主持：丁帆

    从到北京师范大学上大学学文学以来就知道丁帆老师大名，但是一直到今年暑假才见到本人，而且是在草原上。今年7月28日在内蒙古大学一起参加“西部高校文科建设高层论坛”后，一起前往草原进行文化考察活动，第一站是乌拉特前旗，晚上与河套文化研究协会相关人士开展了热情洋溢的联谊活动。席间丁帆老师被草原蒙古族敬酒礼仪深深打动，不顾自己年龄，一边用瞬感宝血糖仪测量血糖，一边和大家豪饮两大杯。他得知我是裕固族，也来自草原，建议我写篇草原酒文化。那天仗着几杯热酒下肚欣然答应下来，但是回来真要提笔写草原酒文化，真不知从哪里下笔，因为草原酒文化太丰富了！ 恐怕没有几个人不知道草原酒文化，我想人人哼唱蒙古族《敬酒歌》都能比划两下，可是已经答应了，这个命题作文是一定要做的。

    静下心来回望几十年在不同民族地区田野调查，与酒文化的过往经历，最难忘挥之不去的还是10年前在青海德令哈蒙古草原的敬酒礼仪。

    2012年8月我同日本昭和女子大学蒙古族教授呼和巴特尔、日本立教大学迈丽沙、西北民族大学乔旦德尔教授一行4人前往甘肃青海蒙古族地区调研。青海蒙古族，又称柴达木蒙古族，是指生活在青海湖一带的蒙古族人。早期为土默特部等部落，清朝固始汗时期改变了部落结构，和硕特蒙古为主，但也有源自土尔扈特部、准噶尔部（即青海绰罗斯部）辉特部以及来自喀尔喀与土默特，鄂尔多斯的部落。青海境内的蒙古族与内蒙古、新疆的蒙古族风俗习惯从大的方面而言是相同的，但因长期与藏、汉、回、土等民族杂居，风俗习惯既有蒙古族特点，也吸收了其他民族优点。

    我们的调研内容很丰富，既访谈非遗传承人，也进行实地考察。有一天下午我们走进德令哈附近被称为“情人湖”畔的牧场一户牧人家里，那天这家只有女主人一人在家，由于是临时流动放牧，家里陈设非常简陋，但是得知我们远道而来，又有日本大学的蒙古族教授，女主人格外热情，很快熬来奶茶招待我们。通过聊天我们大致了解了当地蒙古族的来龙去脉和目前的生活状况，中间女主人还给我们讲述了一个发生在金水河畔的美丽的爱情故事，即“情人湖”的来历。聊着聊着一个多小时过去了，女主人执意要留我们吃晚饭。

    大家知道牧区的燃料就是晒干的牛粪块，只见女主人用手把牛粪掰成两块扔进炉灶，双手在衣襟上拍打两下就开始擀面，由于牛粪燃烧快，这样的动作重复了好几次。我一边和大家聊天，一边心想日本学者看着这一手掰牛粪一手擀面，一会儿不知道这饭咋吃。就在面饼快要擀成时，女主人忽然停下手中的活，转身拍打两下衣袖，洗净双手，把袖口系整齐，用双手擦拭酒瓶口，拿起镶银小木碗，非常认真地斟满酒，然后端庄大方走到我们面前，恭恭敬敬依次给我们每个人敬酒。瞬间我被这一举动所震撼，肃然起敬，女主人在我眼里不再是那个一边掰牛粪一边擀面的家庭主妇，仿佛是一个高雅的贵族女主人。敬酒之后，女主人继续擀面做饭。

    事后我才知道这是甘肃青海一带蒙古族人的“德吉”礼。所谓“德吉”礼，即在节日和喜庆活动时，主人向客人敬酒和敬献白食（即奶制品）前先要请客人进行“德吉”礼节。据介绍一般喜庆场合“德吉”礼节要进行多次，例如“戈拉德吉”，主人双手捧哈达，上置盛满鲜奶或酸奶的银碗，按照老幼次序向客人敬献。客人接过“戈拉”时，用右手无名指蘸奶汁向上弹三次，意思是敬天敬地敬祖先（也说敬天敬地敬火神），然后双手端碗品尝一口，再还给主人。喝酒前的“德吉”是在打开的酒瓶口上蘸一块酥油，向客人敬献。客人将敬来的酒瓶双手接住后，用右手的无名指轻蘸酥油，向上弹三下再抹一下自己额头，以示尊重。

    那个敬酒瞬间的“庄严”使我久久不能忘怀，同时也对蒙古族饱含历史的酒礼文化充满敬意，也多次给很多人讲起这个故事。

    今年6月底我借敦煌开会机会又顺道去甘肃肃北蒙古族自治县做了一个短暂的田野调查。在肃北蒙古族家庭又一次得到“德吉”礼节的隆重招待。肃北县是甘肃省唯一以蒙古族为主体的少数民族自治县，蒙古族文化是肃北民族文化的主体，这里地处河西走廊西北段的南北两端，拥有非常悠久的历史。这里的蒙古族文化和青海德令哈一带很相似，但是礼仪更加规范。主人敬酒时要穿着整洁，或穿蒙古袍后再给客人敬酒。敬酒时必须用银碗来敬酒，表示对客人的尊敬。主人右手端起斟满酒的银碗，先说祝福语，然后走近客人，低头、弯腰、双手举过头顶，示意敬酒。客人接过银碗，将银碗的酒抿一下（蒙古语即“德吉”一下）然后再还给主人，主人再抿一下，然后又敬给客人。主人敬酒结束后，在场的其他人也可以敬酒，如有长者在场的话从长者开始敬酒，逐一敬酒，敬酒礼仪与主人敬酒过程相同。

    和我同行的裕固族博士研究生也被这高贵高雅的敬酒仪礼所震撼，她认为裕固族也有浓厚的饮酒之风，但是敬酒礼仪远不如德令哈及肃北蒙古族那么有仪式感。为此她花费1200元为她爸爸购买了一尊精致的敬酒银碗。在裕固族自治县县庆70周年之际，她爸爸在家宴请亲人朋友时正式拿出银碗按照肃北蒙古族“德吉”礼节敬酒待客。同时，今年笔者在家乡明花乡接受亲戚招待时也看到裕固族牧人开始用银碗敬酒，由此可见，这一草原敬酒礼仪也慢慢向裕固族等广大的牧区渗透。

    当下敬酒已成为一种重要的社交礼仪，在人际交往中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通过上述草原敬酒礼仪片段，我们可以更好地认识领会人类情感如何通过敬酒这一媒介增进和表达。如何拉近与他人的距离，增进相互之间的了解与信任。人生旅途中，我们不可避免地会遭遇各种社交场合，其中敬酒无疑是一种常见且富有深意的礼节。它不仅是传递情感的一种方式，更是展现个人修养和交际能力的重要舞台。十多年前一位素不相识的蒙古族女主人的敬酒给我人生礼仪上了重要一课，多年来挥之不去，以致受益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