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陈垣图传》平装本一处勘误说开去

    ■孔令通

    2002年，恰逢北京师范大学100周年校庆之际，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推出刘乃和等编著的《陈垣图传》，以纪念北师大校史上最重要的校长——陈垣先生。刘乃和早年考入辅仁大学师从陈垣研究文史，后长期在北师大担任陈垣助手，对陈垣的学问和交游最为熟稔，并撰有《励耘承学录》《陈垣年谱》《陈垣年谱配图长编》等著作。这部《陈垣图传》，披露了大量珍贵历史照片，那些历尽沧桑的老照片，带领读者走进陈垣的生命历程中。

    《陈垣图传》初版，采用大开本铜版纸精装印刷，十分厚重。但印量少，读者难得一见。有鉴于此，在陈垣诞辰130周年之际，北师大出版社再版了《图传》，采用平装、小开本形式，价格也十分友善。并且还新增了启功先生怀念恩师的《父子循循然善诱人》一文作为附录，并配图片数种，颇见用心。这一新版本，无疑为读者了解陈垣这位20世纪杰出的学者提供了莫大便利。

    近年，笔者要为学生开设“学术经典讲读”一课，而陈垣、陈寅恪均为中国现代学术史上的一流学者，自然要在讲述介绍之列。因此，在翻阅陈垣著作后，又从书架上抽出了这部《陈垣图传》平装本，在阅读过程中，发现一处配图与说明文字错误，有必要指出，以便重印时加以修订，以臻至善。

    在附录新增的启功《夫子循循然善诱人》一文配图中，有一幅题为《陈垣夫子在图书封面的题跋》（第197页），图片为《辩学遗牍》《大西利先生行迹》《明浙西李之藻传》合订本书影，上有墨笔题跋五行，其云：“去夏游静宜园，曾以所购《元也里可温考》赠援广。昨游园，复得此书。援广撰述甚夥，人将爱之，诒将哀之。因袭近人诗赠之，曰：‘销磨一代英雄气，故纸堆中问死生。’是耶非耶！ 民九四月三十七日士诒记。”《辩学遗牍》《大西利先生行迹》《明浙西李之藻传》合订本所收三篇论文，皆为陈垣早年所撰宗教学论文。题跋落款“民九四月三十七日士诒记”，“民九四月三十七日”即民国九年（1920）四月三十七日，士诒即梁士诒。可知这段题跋的作者为梁士诒，而非陈垣，故而这幅插图图题，应修订。关于梁、陈二人的交谊，《陈垣图传》在“（陈垣）出任税务会办时的留影”照片下有介绍，云：“1914年1月，袁世凯解散国会，参众两院议员停止活动。5月，梁士诒出任全国税务督办，聘陈垣为税务会办。这是陈垣出任税务会办时的留影。此外，陈垣还在梁士诒主持的内国公债局等机构任职。在陈垣早年的从政生涯中，对他影响最大的是梁士诒。梁士诒非常欣赏陈垣的才干，二人交往也非常密切。但后来陈垣逐渐认清北洋政府和交通系政治的黑暗，远离了梁士诒。梁士诒，字翼夫，号燕孙，广东三水人。清光绪年间进士，历任翰林院编修、铁路总局局长和邮政部大臣等职。辛亥革命后，追随袁世凯，任总统府秘书长兼交通银行总理，为旧交通系首领。1921年12月，梁士诒出任国务总理，1933年4月9日病逝于上海。陈垣作挽联云：‘张江陵膺重寄，致群议警疑，孤月心明，百岁神游定何处；欧阳公有盛名，为先生描画，浮云世变，九重泉路尽交期。’”（第14页）梁、陈二人既然是交契故人，再来看梁士诒这段题跋，则别有深意。题跋中云“去夏游静宜园，曾以所购《元也里可温考》赠援广”，民国二年（1913）英华（字敛之）在北京香山静宜园创办“辅仁社”（即辅仁大学前身），陈垣定居北京后，常与英华往来论学。《元也里可温考》为陈垣成名作，这篇论文的“选题”也来自辅仁社。据陈垣《元也里可温考》初版自叙云：“此辅仁社课题也。辅仁社者，英敛之先生与其门弟子讲学论文之所。余尝一谒先生，先生在示辅仁社课，中有题曰《元也里可温考》，余即叩其端绪，偶有所触，归而发箧陈书，钧稽旬日，得左证若干条，益以辅仁社诸子所得，比事属词，都为一卷，以报先生。先生曰：‘善！ 愿以付梓。’余自维谫陋，况值旅居，藏书绝少，涉猎多有未至也。先生曰：‘是胡害，补遗订误，可俟异日。’余乃重理其稿，并经马相伯先生为之点定，乃付刊，而识其缘起如此。”《元也里可温考》在《东方杂志》发表后，即出版了单行本。梁士诒买到老友著作单行本，随即便赠给了他，许是知悉陈垣手头副本太少的缘故。

    梁士诒在题跋中接着又说到：“昨游园，复得此书。援广撰述甚夥，人将爱之，诒将哀之。因袭近人诗赠之，曰：‘销磨一代英雄气，故纸堆中问死生。’是耶非耶！”援广（或作援庵、援厂）即陈垣。在这里，梁士诒一面称赞陈垣“撰述甚夥，人将爱之”，笔锋一转，却云“诒将哀之”，并引“销磨一代英雄气，故纸堆中问死生”以赠陈垣，乃至有“是耶非耶”之叹！ 前引《陈垣图传》已指出梁士诒对陈垣的赏识，以及陈垣早年从政曾追随过梁士诒，而梁士诒此段喟叹文字，可以看出梁士诒对陈垣弃官从学，十分遗憾。梁、陈既是广东同乡，又是故交，而传统读书人的最高理想是治国平天下，故梁士诒对陈垣埋身故纸堆，万分可惜。联系到写这段题跋的次年年底，梁士诒即出任国务总理。或许，梁士诒在购得陈垣这部论文合订本赠给陈垣之际，特书此段题跋，不无婉转劝说陈垣重新步入仕途、归于自己帐下之念。显然，陈垣先生在收到梁士诒这部写有题跋的赠书后，明白了其中蕴藏的深意。故而，在1921年12月梁士诒出任北洋政府国务总理后，陈垣也在当月署理教育部次长，代理部务。只是在宦海几度沉浮后，陈垣最终还是坚定回到了学界，潜心学术、勇猛精进的同时，还为20世纪学术界培育了一大批杰出学者。

    近年来，民国学术史研究吸引了诸多学者的目光。学者袁一丹撰写有《陈垣与辅仁学派》（载《中国文化》2017年第1期），指出：“以北大倡导的白话文及反礼教思想为假想敌，1930年代异军突起的辅仁大学在陈垣、余嘉锡的主导下逐渐形成有自家面目的文史之学：在教学方法上主张从目录学入手，并注重培养学生的国文根基；在治学取向上汉宋兼容，以考据见长但又不止于考据而已，肯定宋明理学敦士节、正人心的作用。七七事变后，辅仁的文史传统应时而变，转向援古证今的‘表微’之学，在诗史考辨中寄托心事。基于陈垣、余嘉锡诸人在治学路径上的高度契合，及其弟子柴德赓、牟润孙、周祖谟、启功、余逊等在研究领域甚至论文选题上的继承性，或可将这批聚合于辅仁的文史学者视为一个潜在的学派。”辅仁学派的核心与灵魂人物，即陈垣先生。

    围绕辅仁学派，学术界除了推出精深的研究之外，或许可以仿照《陈垣图传》的体例，撰写一系列辅仁学人图传，也是十分有意义。辅仁学人中，作为陈垣弟子的柴德赓、周祖谟、启功、余逊四人，素有“陈门四翰林”之誉。可喜的是，目前已经出版了侯刚《启功图传》（河南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而在《陈垣图传》的著者刘乃和先生百年诞辰之时，也由其弟子邱瑞中推出了图传性质的《刘乃和百年诞辰纪念专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8年版）。近日，商务印书馆出版了柴德赓先生嫡孙柴念东所著《瓣香终不负此生：柴德赓图志》，作者不但披露了大量家藏珍贵历史照片和文献资料，而且还随着柴先生的求学与任教足迹，踏访了诸暨、杭州、北京、重庆、苏州等城市搜集第一手资料，深受读者喜欢。希望在不久的将来，不独“陈门四翰林”的图传得以陆续推出，也期待更多辅仁学人的图传能够一一刊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