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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华读书报 2021年06月02日 星期三

    酒事江湖61

    流淌在乡间的那些酒

    徐南铁 主持:丁帆 《 中华读书报 》( 2021年06月02日   03 版)

        在我的年轻岁月里,有好些年几乎日日都少不了酒。

        是上个世纪的70年代初,作为知青,我正在赣南山区的一所小学当民办老师。

        那一带有铀矿,早年曾有勘探队来过,路边遗弃了许多钻取出来的圆柱体岩芯,上面用黑色笔标记着一些数字或符号,也不知道有没有放射性。勘探队留下了许多空置的房子。房子的墙是厚厚的竹片编的,外面糊上泥,再粉上石灰,与农村的土砖房子相比,看上去很光鲜气派,但是并不适用。蹬一脚,墙就可能垮塌。但是因为没有校舍,当时的小学校就办在这些房子里。

        乡村的夜晚是寂寞的。更何况学校孤零零呆在一片山坡上,远处村里的鸡犬声飘过来已是断断续续的碎片。“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每天夜晚,老师们的娱乐就是喝酒。我那时二十出头,正是不甘示弱的年纪,当然也跟着喝。

        酒的问题好解决,就喝农家酿的米烧酒,或者去小卖部花一元钱左右买一瓶白酒。但下酒菜真不容易落实。那时候一年也吃不上两次肉。为了寻一点下酒的东西,老师们会打着手电筒去稻田里抓田鸡、抓黄鳝,但常常竹篓空空回来,作为收获的只是两腿沾回来的许多泥。于是两块粗粮饼干,或一碟晚饭剩下的腌菜、南瓜,都可以端上来和酒结盟,毫不尴尬地摆在一起。也有实在什么都找不出来的时候,却不影响大家端起酒杯。当地人把这种场景称之为“喝硬酒”,不知道是指无菜也“硬要喝”,还是说无菜之酒显得“硬”。那种不在乎佐酒物的饮酒,才算得上对酒有忠贞的爱吧?其实真正好酒的人,对摆在眼前的菜肴多视而不见。如今许多人把山珍海味当作酒席的真谛,酒反倒成为附庸,显然是不够格的酒徒。

        当一种状态成为生活的重要内容,它就会侵入内心,化作精神主题。那时候读书,关于饮酒的诗句特别让我难忘。比如“落魄江湖载酒行”;比如“轰醉春风一千日,愁城从此不能兵”;比如“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比如“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酒连接了我和遥远的诗人,让我理解人生的困境、期盼和慰藉。

        生活的车轮就在酒的滋润中漫无目的地前行。后来,一支解放军的勘探小分队冲着铀矿出现了。他们也利用前面勘探队的遗产,住在和我们同样的房子里。与学校相隔不远,直线距离大约三百米。

        乡村的夜晚依然寂静,但开始有戴着帽徽领章的年轻人来小学校走动。他们中间有不少广东人,口音浓重,记得有个当班长的告诉我,他姓“ZHU”,是“ZHU恩来”的“ZHU”。还有个姓赵的战士来自南海边,送了自己的一张照片给我。我还记得他小心翼翼从一个小本子里取出照片的样子。他让我也给他一张,我当时手上没有,答应过一阵子补,及至后来要给他的时候,他调换到其他的工作点去了,不知道他有没有怪我不守信用?

        这些小兵只是串串门,甚至站着说几句话就走了,当然没有喝酒。学校里实在没有什么值得看的。他们要是早晨来就能看见路边那片桃树林。早春的薄霜洒在桃花瓣上,就像女演员穿着粉红的舞衣,袖口和裙边镶着耀眼的珠片。但早晨他们要去找铀矿,一定没有闲心留意。

        接下来,老霍踏着夜色出现了。一个高高大大的北方人,也许因为经常跑野外,皮肤黝黑。他的军装四个口袋,是个“官”,偶尔还会有个小兵跟着他来。

        忘记老霍第一次是怎样走进我的房间,反正后来他一来就直接到我房间坐下。我总会立即拿出酒来。一般是喝寡酒,没有佐酒的东西。在乡村夜晚的静谧中,我俩就着一张小圆桌,各捧一只斟满酒的茶碗,边喝边聊。老霍酒量很可以,但是并不贪杯。一般喝过三轮就起身告辞。

        老霍从天津大学毕业,学的是工科,数学似乎特别地好。我准备考大学的时候,有些数学题不会做。到公社中学请教,那里的数学老师竟连题目都看不明白。而老霍却能给我讲解。更吸引我的是,他读过不少文史哲方面的书,知识和观念、看法都令我折服。

        但老霍只是淡淡地说:“读大学时只知道读书。到了星期天,城里的学生都去上街,可是进公园得买门票,一张电影票要几毛钱,一根冰棍也得5分,还有公共汽车票。我们农村来的孩子哪里有钱?所以只能泡在图书馆里。”

        与老霍的夜饮,维系着我跟诗歌、跟普通话,甚至是跟山外那个世界的联系。有一个夜晚突然下雨,老霍不得不多坐了一阵。听着潺潺的春雨声,我心中浮起杜甫的诗句:“清夜沉沉动春酌,灯前细雨檐花落。”暗暗希望雨下久一些。

        我跟老霍在知识和阅历上远不能对等,但是他成天在山野里转,打交道的都是小战士或者农民,想必不免心中缺乏舒展。能到我的小屋里坐坐,面对我这样一个读过一年半初中且不乏上进心的毛头小伙子,且能肤浅聊几句高尔基、曹雪芹,他一定能够得到些许放松。

        现在想想,那个年代的知识分子处境非常艰难,老霍在时代的大困局中,一定得不到人生的惬意。但是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起过他的工作和生活,也没有对人生或时局发过什么议论。想必因为我远远达不到理解社会和人生的程度。相对无话之时,我只是随着他的眼光默默凝视着酒盅。

        勘探小分队的人员经常调换。有一次,老霍告诉我,要到乳源去工作一阵子。那是粤北的一个县,不算远,却已经是另外一个省了。从乳源回来老霍曾来看望我,后来就再没有在我的小屋里出现了。

        人海茫茫,对于当时的我来说,出了县的区划就已属于遥不可及,何况是重重山岭之外的广东!只不知乳源的夜幕下,有没有一个像我这样的知青陪老霍喝酒?

        我跟老霍的来往就止于关于乳源的想象,隐含着我对知交的牵挂。

        老霍的人生是漂泊,我的人生是困守。勘探队的人像流云从我身旁飘过,我却默默地困守在山陬。

        最终,我也从那所学校、那间小屋里走了出来。80年代末,我南下广州工作,因为考察、采访,几次到过乳源。一想到老霍,就对这块土地生出一份特别的亲切。

        老霍现在何方?应该早退休了吧?那些戴着帽徽领章的年轻人,如今流散何方?人生之路就是这样不断地交叉,在自己,同时也在别人的生命轨迹上留下或深或浅的划痕。

        我无从寻找,但一直记得这些朋友,记得青春岁月,记得遥远的交往,还有那些流淌在乡间夜色里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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