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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华读书报 2020年09月16日 星期三

    酒事江湖28

    酒的“问题意识”

    金宁 主持:丁帆 《 中华读书报 》( 2020年09月16日   03 版)

        我相信遗传的力量。小时候,娘吃松花蛋招我厌烦,四十岁后某日一觉醒来,竟莫名开始喜欢。好喝酒传自我爹,起步稍早,但也是工作后才去陪他喝几口,慢慢才发现有量。娘研究国际法,听着高大上,我挨不上边;爹研究历史,他讲起来有趣,我算受些影响,连着酒一起,爱上了。

        大体上我爹遗传我三样:一是历史,但仅喜好,可以聊,深究则露怯;二是谢顶,头发越来越少,进入新千年,索性剃光头,以风格代替了缺陷;三就是喝酒,且越喝越放肆,专攻白酒,兼爱黑啤,小圈子里有些名声。除了川大阎嘉教授、北大郁缀教授、辽师大学昕教授及我前任领导等见过我醉后失态外,大体都还能维持局中豪爽然后体面离场的状态。爱饮善饮还能饮,如此之人,一般在酒界名声不会差。我从不劝酒,敬酒就一句:我干了你随意。还常常按住别人的手,劝言其只喝一点点,我则一饮一杯。不是自吹,酒风、酒德、酒量,颇受赞许。获名“酒仙”,小虚荣得大满足。但窃喜中尚须提醒自己,还得谨慎小心,不必高调宣称“酒只在怡情助兴启文思”,怕只怕雨中翻船、失足崴脚、追悔莫及。

        要解释的是,我的酒名传扬范围极为有限,不善交际,阅人不少而交往不多,常同饮者不出三四位,相互以“老脸”相称,圈子狭小,主要还是宅在家自斟自饮。这也是遗传。我佩服我爹两点,一是历史材料熟,二是饮酒从不醉。常常是这样:他坐我对面,茶几上是二锅头、酒杯和一包花生,然后开始讲古。既有“高惠文景武昭宣”之类大线条,也有“侯景之乱囚帝景阳楼”之类小蹊径。引经据典时就随口说如《晋书》第几册、《墨子闲诂》第几卷云云,我便按其手指方向取过书来翻开,前后差不了几页,果然句句在载。酒我随便,可喝可不喝,反正他也不用陪饮。在他,酒是自己的事,全与交际、应酬无关。学生不来他寂寞,要的就是我的耳朵。一堂课结束,我临行喝爹一碗酒,告辞出门去了。这个状态在那些年很平常,直到20世纪80年代末爹撒手归天。告别时来了好些学生,我那时才知道,他上课时都有小酒壶在手,神侃得云山雾罩。我骤然生出些感动,想见他所在的高校气氛宽宁,颇存温情。

        事实上,我真正开始饮酒正是从那一年开始的,如今在家中的样子很像爹。只不过,我远没他那么熟悉古籍,看书杂而不精,要命的是过眼就忘。我为此苦恼,他略作沉吟饮下半杯酒,然后一句话为我解惑:书不用记在脑子里,看完就扔脚下,时间长了,你会发现自己变高了。我记住了,深以为然。如果不算自欺,至少可以自我安慰,结果是,这些年脚下垫的书多了,的确长高了一点。

        之所以爱喝酒,还是喜欢那种愉快放松的状态。若是酒聚,最怕一桌十三不靠,各怀心事,伺机求人办事,那种“尬喝”实在无聊。好在这场合在我基本没有。常聚的几位三观相契绝对投缘,有共同话题,可以相互激发,酒后屡有收获,没有白白上头。常聚者如陶东风教授,酒量时大时小,全赖心情和“问题意识”,然爱酒心切,勇气可嘉。偶然一两次有杨慧林教授在场,此公是我迄今所见酒量最大者之一,底色是侠肝义胆,但始终清风徐来、谈吐儒雅。

        要说喝酒以尴尬收场时也有。话说上世纪90年代中期,费孝通教授外出考察,我数次随诸位学者及费老门生出行。人在旅途,免不了围桌聚餐,一行中再有好酒之徒,便热闹起来。费先生如佛端坐,和蔼可亲,只简单吃点,不去理会小的们连连碰杯,越喝越高。一次,先生如平常一般率先离席,众人端着酒盅起而相送,私心杂念是,老人家先回房休息,我等能更无拘束,再开一瓶。孰料先生临走,转身摇头放下一句:“酒是与人争粮啊!”于是瞬间安静,接下来一桌人自惭形秽,身负罪孽一般。我口中念念:罪过罪过,浪费浪费。费先生不研究粮食,但研究种粮人和产粮的土地。遥想当年,他自苏州吴江而至清华,经广西大瑶山伤痛之旅到家乡庙港开弦弓村(江村),在扶持乡下人养蚕的姐姐费达生处疗伤,再至英伦求学,归来后在云南呈贡魁星阁主持西南联大社会学系……一生风雨,致力于在地研究乡土中国的进步之路,晚岁“行行重行行”,做致用之学,怀富民之志,强调文化自觉。这等情怀,岂是我辈可比?

        那次愧然生疚之后,我倒有了“问题意识”:酿一杯酒需要多少粮食?后来我去赤峰一带某酒厂,存心打听,厂主好像没这么算过,只说他们的酒糟被当地牧民争抢,一车车拉走用作饲料。接着和我调侃内地某省,说那里遍地酒厂,家家不过篮球场大小,酒是不会好的。他带我去看酒窖,人往深处走,有走向遥远的感觉,全是酒坛,两人方可环抱。他自豪道酒厂要看面积,有面积才有佳酿。我的问题没有解决,看着座座山丘般的酒糟,心里还惦记着粮食。

        我的“问题意识”还来自酒本身。若酒桌上失言,必罚酒三杯;若高论迭出、启人心智,必敬酒三杯。于是我总糊涂,实在搞不清这酒到底是坏、是好?此问题再遇机会,理应讨教出个结果。向何人讨教?以我所熟悉的有酒量的名士高人,想来能给我答案的可能是朱兄良志教授、孟哥繁华教授,当然还要有丁帆教授。如今见面不易,但来日可期,且先回家,独自斟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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