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不去“书展”,盖本性使然——从出娘胎就不喜欢往人多处“轧闹猛”。人多嘈杂,说是“书展”,实如卖场,并非读书人的好去处。更何况“酒香不怕巷子深“,好书自亦毋须签售吆喝,炒作包装。轰轰烈烈、沸沸扬扬的背后往往隐藏着见不得人的名利欲望——还是远离为是。
而不去书展轧闹猛之根本原因,在我以为:人类的“终极思想”应说早在两千多年前出现人类第一代思想家后几已穷尽。以后所出之书几乎都是“老古话”的诠释又诠释,翻版复翻版而少有新意——读是虚掷光阴,购是浪费金钱!
经常犯这样的轻信:见某某书评说某某“顶尖力作”是什么“独家披露,跌宕起伏,语言麻辣”,便信以为真。可网上一搜索,才读两页,便立断其水准不过耳耳,便弃之不读了。于是便幡然醒悟——在没有大师的今天,应该不会再有让我怦然心动,以为值得一读的书了——不会有的!
国学大师王国维先生曾说:“凡一代有一代之文学:楚之骚,汉之赋,唐之诗,宋之词,元之曲,皆所谓一代之文学,而后世莫能继焉者也。”信然!
老庄以后无哲学,(黄帝)《内经》以后无“养生”,子长以后无史学,唐宋以后无诗词,关、王以后无杂剧,雪芹以后无小说,鲁迅以后无杂文——“无”者,“后世莫能继焉者也”。“莫能继焉者”,则又何必去“书展”闲逛、购阅!
不去“书展”购阅,倒亦并不等于笔者从不买书、读书、写书。当年在黑龙江“屯垦戍边”,为买一套《资本论》笔者曾特地坐火车去嫩江县城新华书店,来回一整天。探亲回沪,拎回家的不是黑龙江的瓜子、松子,而是一旅行袋的“书”——弟妹们便哂笑“阿哥是书笃头”。
曾嗜书如命的我至今还清晰记得:那年去大兴安岭打柴禾,哥们都在小木屋里喝酒划拳,唯我独自在阳光下啃读《马恩选集》。现在回想起来那种感觉真是很奇特、亦很迷幻的。试想:一个“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居然在“读书无用”的大背景下,在冰天雪地的北大荒,连自己人生前程都未卜的境遇下学“马列”,真是何其可叹复可笑啊!
老实说,我至今都没搞清楚,那是出于一种怎样的动机和心态。或许在文化荒漠的岁月,读书人除了以书为伴外,再也无所寄托与追求了——人虽在远方,心却在书中。
叔本华说得好:“读书仅仅是独立思考的一个代用品”,“只有当你自身的才志枯竭时,你才应去读书”。故而那些在我心灵最枯竭、亦最彷徨时,曾陪伴我走出困境、告别迷惘的书籍——无论是政治的、哲学的、美学的、甚或是教学的……皆是我人生永远的珍藏!
因为它们对我而言,不但是“人类遗嘱的执行者”,使自己得以“灵魂壮游”,是“最好的精神避难所”,达于“灵魂转世”,且是我百年之后的“最佳藏骨之地”!
上海市浦东新区 方鸿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