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上所有的书回巴黎”?当然不可能,我书架上光是书名有巴黎二字的就不下三十种。大部分只能在出发前看看,以提前进入目的地的氛围、作心情上的热身,比如那本《读书年代——带上所有的书回巴黎》,巴黎女编辑安妮·弗朗索瓦写的西式书话,一个痴狂爱书人的读书生涯杂记随感,不知是译者俞佳乐还是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生造了那么一个副题,倒挺吸引人的。
作者记叙了种种书间小性情,很多书迷心声令人会心一笑。尤其是,她多次写到旅途读书,《出发,一路读去》一篇还谈了旅行前选书的种种考虑、心得与趣闻,而我此时,恰也正为挑选带到欧洲沿路看的书在反复衡量。最后携去的,是三本法国、七本意大利,那三本是:《巴黎文学地图》,《蒋勋的卢浮宫》,以及萨冈的《你好,忧愁》。
旅途相伴之书,多数属于背景读物,对当地人文、历史、风景增加了解,也为未能看全的景物作纸上过瘾的补充,前两本就是如此。法国才女萨冈的书却不然,那是一种地域相应因而气氛相宜的情调助兴,更重要的是,它有特别的来历,是第二次带去巴黎了。
二零零六年五月初,飞赴巴黎前的几小时,仍去逛了本地书店,选了人民文学出版社这本萨冈小说集(收入《你好,忧愁》、《某种微笑》和《一月后,一年后》三篇),随即带着前往作者的国度。只是,巴黎太吸引人了,自己做的自由行日程又满满当当,根本没时间精力看书,于是原样携归。这次情形有所不同,多了些空闲时间要打发,于是再度带往/带回巴黎,别有意味的延续前缘。
八年前那一回,酣畅饱逛巴黎、欢享这个流动的圣节与盛宴之后,临别时曾对着塞纳河暗愿:巴黎,我一定会再回来看你的……如今,在萨冈喜爱的六月夏日,终可重访巴黎。自然,又来到塞纳河边,明朗无杂质的天是纯净的蓝,岸上悬铃木叶子是纯正的绿——蓝是别来无恙,绿是人世翻新,八年了,长流的河水,转换的人面,不变的桥梁与建筑,舒爽清风中,不禁拂起岁月的感触。于是以对岸的埃菲尔铁塔为背景,拍下那本《你好,忧愁》。——这次欧洲之旅自创了一个小仪式,将带来的书都在对应各地景点拍张合影,书与城市的留念。
是公历生日那天一觉醒来到了巴黎的,转眼至农历生日,则要又一次跟巴黎说再见了,仍然有点微怅,也因之再感喟时日如流。可是,就在当天读了《你好,忧愁》,看到主人公、与萨冈写这篇小说时差不多年纪的一个少女,恰也在海滩上感慨时光如手中的细沙般流逝,然而她却立即警醒:“我知道,这个想法很肤浅”。可紧接着又说:“但具有肤浅的想法也是很开心的事。我们毕竟是在暑假。”——很有意思的心情转折,让我的心情也有了转折。喜欢这样的萨冈。
“我强烈地爱着某种东西:巴黎、香水、书籍、爱情和目前同吕克一起的(有悖世俗的)生活。”《某种微笑》的女大学生说。又说:“我就是属于(无所事事)这类人,只有在自己身上耗尽了某一部分活力时才会感到适意自在。”这是萨冈,用清新洒脱的语言,写少女复杂微妙的心态,纠缠与放纵的青春,反叛且虚无的生活,激情而细腻,率性又忧伤,颇是动人。就像本书译者余中先代序《喜欢萨冈的“忧愁”》指出的,萨冈的文学史价值,“是她对‘忧愁’这一‘以其温柔和烦恼’搅得人‘不得安宁’的感情的那声著名问候‘你好’,是她对现代人的心灵所做的那一番细腻的探索。”
终于读了这本带去巴黎两次的书,才知道恰好今年是萨冈去世十周年,又是成名作《你好,忧愁》发表六十周年。当年她饱历了多姿的生命离开人世后,法国总理说:“萨冈是一种微笑。”如今,我第二度离开巴黎、离开法国之际,得以领略萨冈的忧愁与微笑,正好作为纪念。
比起同在今年的杜拉斯百年诞辰,关于萨冈的声势似乎要小一些。这是正常的,这两个法国天才女作家有着相似的传奇,都一样特立独行离经叛道,但份量毕竟有高下:杜拉斯给我的印象是太平洋般的浩瀚,至少是抵挡太平洋的堤坝般的强悍,如此繁硕的妇人,让人尊崇;而萨冈只不过是一部跑车,甚至一段飙车的炫目画面而已,自由任性呼啸而过,留不下深刻烙印,然而,她却永是精灵的女孩,让人喜爱。这也是她们的文学成就之别,如评论家早已指出的,萨冈一直在重复处女作《你好,忧愁》那种调调,没有太大创新与提升,所以我才会有那种永恒女孩的定格感觉。
不过,那又有什么要紧呢,文学的或其他的成就都是身外物,只要活得恣意就好。“我考虑着,要过一种卑鄙无耻的生活,这是我的理想。”(《你好,忧愁》)“我会教你认识大海、金钱和某种自由的方式。”“既有钱沉湎于浮华的生活,又使自己成为一件好看的物件。”(《某种微笑》)她热爱文学,但也热爱世俗,写作之外尽情享受,“总之,她喜欢放荡。”(余中先代序语)文才让人惊艳,生活让人侧目,把日子过得像自己的容颜一样漂亮、过得比自己的作品更丰盛,这就够了。清浅,然而迷人,是萨冈令我喜欢之处。
读完《你好,忧愁》几天后的夏至,知己友人转来一篇《你好,萨冈》,原来,那天是萨冈的生日,她与我同属双子座。
我当然没有与她同一天生日的幸运,那是属于显赫的名字的。在萨特失明后的生命最后时光,萨冈给他写了一封公开的情书,里面说:“我希望您六月二十一日收到这封信,这对法国来说是个吉日,您和我,以及更年轻的普拉蒂尼这三个……杰出人物先后在这一天诞生。”萨特出生于一九○五年,萨冈出生于一九三五年,萨冈拈出他们生日相同而她小三十年的这个联系,为人所熟知乐道;但其实她还提到球星普拉蒂尼,是在她之后二十年的一九五五年同一天出生的。令人惊讶的是,萨冈写这封公开信时,普拉蒂尼才初露头角,离他晋身法国足球天王、世界一流明星尚有一段时日,而萨冈却已敏锐地将他并列进来,后来至今,普拉蒂尼果然在足球界成为堪与二人比肩的杰出人物。
著名的《给萨特的情书》,收录于萨冈《我最美好的回忆》,她并附述了写信后到萨特离世前的两年间,他们的一段感人交往。《我最美好的回忆》,喜欢这个直白而温婉的书名,就那样几个字本身,都能触动我的心怀(萨冈的文题总是那么美妙)。也喜欢江苏人民出版社早些年的刘云虹译本封面,白色书衣上,印着一帧黑白照片,萨冈驾着敞篷跑车招摇过市时凝眸回首,那停顿下来的一刻的绝世风华神情。
原版于整整三十年前的这本散文集,还收有她对《你好,忧愁》引起的轩然大波所作的回应,她少女时代的阅读和成长历程的记述,对一些作家的白描与点评等。不过,在萨冈去世十周年纪念日将至之时(我写此文前并不知道她逝世的具体日期,也是巧合),我更愿意引用书中的一句话:“文学是万物本身”,以及关于生活与写作关系的全书这段结尾:
“初吻时天空是否正在下雨?情人和我诀别时是否低垂着双眼?对此,我一无所知,我生活得过于自我。我必须让某个人代替我生活,而我则阅读他的人生经历,这样,我才能对自己的生命最终具有完美的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