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六记》是一位九十五岁老人曾彦修先生的回忆录,最近由三联书店、生活书店联合出版。这本书看上去很薄,只有七八万字,但这本书却又很厚重,记录了曾老一生中记忆深刻的几件事,讲述了曾老在特定历史时期的亲身经历和感悟,这些都和普通人的命运相关。这本书不仅属于曾老自己,也属于共和国历史,因此,本书并不是单纯地局限于微观层面的个人体验,而是坚持大历史视野,为后人点亮思想的火光,并为人们了解过去那些风起云涌的历史事件打开一扇窗。
曾老生于1919年,于1949年南下任中共中央华南分局宣传部副部长、南方日报社长。1954年3月调北京,任人民出版社副社长兼副总编辑。1957年划“右派”。1978年夏调京,后任人民出版社社长、总编辑等。1983年申请退休。曾老是高级干部中少数头脑清楚、没有被革命锻造为工具的幸存者之一,他晚年常自庆幸平生未整人。
本书在时间上横跨了土地改革运动、镇压反革命运动、“三反”运动、肃“反”运动、“四清”运动以及反“右”运动,曾老的命运与建国初期这些政治运动是紧密相联的,随之起,随之伏,或喜、或悲、或忧,都时时令人感动。这些历史事件或政治遭遇,唯有过来人才能写得如此真切、感人。
典型的如,本书讲叙了曾老在“四清”运动的“群众”工作,特别是10个普通人的命运是如何被转变、罪行如何被洗清、生命如何被挽救的故事,包括一个似乎盗窃公物的人、一个自吹的国民党“地下人员”的小工、一个被怀疑当过汉奸警察局长的人、一个被指定为“汉奸”的两面村长、一个被划为“兵痞”的最底层受压迫者、一个被认为告密罢工的“工贼”、一个“假新四军党员”、一个亲笔留下了“罪证”的女支书以及一个戴着双重反动帽子的“反革命资本家”。在本书的回忆中,这些小人物个个显得鲜活生动。面对历史狂潮,这些小人物本不具有任何抗拒力和辩解力,根本难以自我解脱。但曾老坚持做人做事最基本的原则,为这些小人物一个一个地澄清事实,帮助他们摆脱厄运,重新获得人生自由。如果没有曾老实事求是的态度以及牺牲自己、保全他人的勇气,那么,在当时特定的历史条件下,结局是可想而知的。这些小人物故事折射出了曾老的做人品格,正如曾老所言:“在我一生经过的一些大事中,我的原则是:一切按具体情况处理。明知其错的我绝不干。为此要付出多大代价,我无条件地承担就是。世界上很多事情,常常都会有例外的,唯独有一件事情,我以为绝不能有例外,那就是:良心。”良心无疑是本书的一个关键词。
更重要的是,本书讲叙了曾老在反“右”运动中的人生遭遇。曾老是《人民日报》第一个被点名的“党内大右派”,此外,据说还有关于他的专门纪录片,新闻图片当时也到处贴,可谓极一时之盛。即便如此,曾老对于不公正待遇仍表现出惊人的乐观精神。曾老自我庆幸道:“身而为一个负责人,在1957年能够免于去打他人为‘右派’,这不是大幸是什么呢?在‘打人’与‘被打’之间,无意中得到了后者,这不是大幸是什么呢?”他能够挽救小人物的命运,却无力让自己摆脱历史的厄运,但却仍以此为“大幸”,这是何等的人生态度啊!
本书没有华丽的词藻,也没有夸张的修辞,只有质朴的表达和冷静的思考。这些表达和思考与整书文字浑为一体,如同曾老一贯严肃的人生追求,这些都值得每一个后来人认真学习,若前人“无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复哀后人也”。曾老坦言:“我们应该使人人有很高的自尊心,而决不能几十年天天叫人检讨自辱,放弃任何自尊心。真正到了人民都必须放弃自尊心的时候,这个民族恐怕也就难于挺立于世界民族之林了。一个民族的自我削弱,几全来自内部因素,而非外力。”面对本书,透过纷繁的现实,我们可以看见曾老在历史背影中的严肃人生,一位历经沧桑的老人告诉我们什么是历史的真谛、什么是做人的道理。
平生可贵,《平生六记》更可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