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与死亡打交道
■师永刚
“三个小时前,我刚告别了一位病人。”郭医生说,“她是一位高龄孕妇,感染流感住院,后又患重症肺炎,病情危重。她被转到了ICU,上了呼吸机。后来病人休克,建议上ECMO。但她的先生听说人工肺开机费用就要4万元,一天1万元,就不再说话,跑到ICU外面说要给家里打电话商量。家属不签字,我们只能祈祷她能挺过去。两天后,病人多器官衰竭,病情危重,家属终于答应签字,但为时已晚。患者上了人工肺,病情时好时坏。昨天中午,家属探望她的时候,病人已经没办法说话,她就一直拉着家属的手。我给了她一张纸、一支笔。这位38岁的孕妇在纸上写下了几句潦草的话:‘我已经尽力了,治不好就放弃吧。谢谢医生,请让我把孩子生下来。请你们先救孩子。’”
郭医生把手机打开让我看,手机里的图片就是最后的遗言。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但那些字,一个个都非常大,直捅内心深处。
我的眼睛湿了:“孩子生下来了吗?”
“剖宫产,四斤六两,男孩。妈妈在上午去世了,她在生命的最后时间,没有看到自己的孩子。”
我沉默了。
这种生离死别惊心动魄,很像戏剧,却是人生。ICU医生每天都在重复见证这样的故事。
“我在见你之前,去见了她的丈夫。他不敢看我。我也没什么好话,只是冷冰冰地告知了他太太死亡的时间。他没有说话,脸上是木然的表情。他的家人都跑到产科去看孩子了,他太太这里冷冷清清、安静寂寥。”郭医生说。
“这个丈夫太冷血了,如果早一天用上人工肺,产妇是不是能救过来?”我被这个故事压得几乎不能呼吸。
“ICU是最能看清人性的地方。在这里,有太多的病人,因为钱被放弃。人性和太阳一样,不可直视。人性最经受不住考验,因为人性是有价格的……大多数进入ICU的病人是神志不清的,他们的命运交给了自己的家人,如果遇到一个犹豫或者自私的家人,这个病人可能就危在旦夕。事实上,我遇到的这种情况似乎越来越多。上个月,一个50多岁的肾癌晚期患者,住在ICU里接受治疗。她丈夫从外地赶回后,要求立即停止治疗,闹着要拔掉尿管、撤除呼吸机支持,他的理由是,拔管是想让病人走得有尊严。但他的太太求生欲很强,用笔在纸上写着‘别放弃我’。”
“后来这位病人怎么样了?”
“我们把这个纸条递给她的先生,他却认为是我们编造的,还跟我们闹。两天后,病人去世了。去世前,她在纸上写了一个大大的‘恨’字。这个字写得很大很潦草。我转交给了她的丈夫。他看了一眼,就扔进了垃圾桶。”
郭医生喝了一口咖啡,让自己尽量平静地说话:“刚开始的时候,我还会愤怒,还会指责他们,或者忍不住为病人说几句话。但时间久了,这些伤害变成了常态,成为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有什么样的家属,患者就会有什么样的命运。他们是亲情关系的一部分。我对这些冷漠习以为常,对于死亡也习以为常,否则我自己就会遍体鳞伤。我现在已经可以冷静地看待病人家属的任何决策。他们第一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就明白,躺在ICU里的那个病人会是什么样的命运。”
我好奇地问他:“每天与死亡打交道,难道不害怕吗?”
郭医生叹了口气,说:“其实对ICU医生来说,最大的困难,就是训练自己不要像一个正常人那样被死亡打动。刚开始做住院医生、轮班的时候,一个在ICU治疗了一个多月的女孩去世,我哭了好久,被主治医生看见骂了一顿。他说病人不需要一个哭哭啼啼的医生,他们希望自己见到的医生是理性的,是可以作出正确诊断与恰当治疗的那个人。”
(《终活》人民文学出版社2026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