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温暖的春天里自然地生长”
——1929年3月杨开慧写给堂弟杨开明的托孤信
1982年,湖南长沙板仓的杨开慧故居正式启动修缮工程。当工人清理卧室时,在墙缝中意外发现了杨开慧于1929年3月写给堂弟杨开明的托孤信。一段跨越时空的深情,展现在世人面前。
1927年8月底,毛泽东按照八七会议指示,准备从湖南长沙前往江西安源部署秋收起义。出发前,他先将杨开慧送回板仓。二人分别时,毛泽东叮嘱她除要照看好毛岸英、毛岸青、毛岸龙外,更要积极参加农民运动。但谁也没想到,这次离别竟成了他们的永诀。当时,全国笼罩在白色恐怖之中,由于国民党反动派大肆屠杀共产党人,导致我党从湖南至江西的秘密交通线被敌人切断。自此,杨开慧与毛泽东失去了联系。她一边抚养3个孩子,一边在长沙地区坚持革命斗争。
1929年3月7日,杨开慧在湖南《国民日报》上看到了一条令其无比震惊的消息——朱德的妻子伍若兰被国民党反动派斩首示众。为了革命事业,杨开慧头可抛、血可洒,但一想到3个年幼的孩子,那颗柔软的充满慈爱的心便在滴血。思前想后,她便提笔给堂弟杨开明写了一封托孤信。
一九二九年三月
给一弟的信(没有发去)
一弟:亲爱的一弟!我是一个弱者仍然是一个弱者!好像永远不能强悍起来!我蜷伏着在世界的一个角落里,我颤(战)慄(栗)而且寂寞!在这个情景中,我无时无刻不在寻找我的依傍,你如是乎在我的心田里,就占了一个地位。此外同居在一起的仁,秀,也和你一样——你们一排站在我的心田里!我常常默祷着:“但愿这几个人,莫再失散了呵!”我好像已经看见了死神——唉!它那冷酷严肃的面孔!说到死,本来,我并不惧怕,而且可以说是我欢喜的事。只有我的母亲和我的小孩呵,我有点可怜他们!而且这个情绪,缠扰得我非常利害——前晚竟使我半睡半醒的(地)闹了一晚!我决定把他们——小孩们——托付你们,经济上只要他们的叔父长存,是不至于不管他们的,而且他们的叔父,是有很深的爱对于他们的。但是倘若真个失掉一个母亲,或者更加一个父亲,那不是一个叔父的爱可以抵得住的,必须得你们各方面的爱护,方能在温暖的春天里自然地生长,而不至受那狂风骤雨的侵袭!这一个遗嘱样的信,你见了一定会怪我是发了神筋(经)病?不知何解,我总觉得我的颈项上,好像自死神那里飞来一根毒蛇样的绳索,把我缠着,所以不能不早作预备!杞忧堪嚎,书不尽意,祝你一切
顺利!
信中,杨开慧清楚地知道革命道路异常坎坷,自己可能会随时牺牲,“好像已经看见了死神”,因此“不能不早作预备”。她把能联系上的亲人——堂弟杨开明、堂妹杨开仁和杨开秀作为最后的依傍。同时,她勇敢地表示:“说到死,本来,我并不惧怕,而且可以说是我欢喜的事。”对于死亡的这份超脱,远远超出一般女子的心态。然而,当杨开慧真切感受到死神接近时,最放心不下的,是3个年幼的孩子——毛岸英、毛岸青、毛岸龙。杨开慧一想到他们极可能变成孤儿,内心不由变得柔软、脆弱,“好像永远不能强悍起来”,只能蜷伏在角落里“颤(战)慄(栗)而且寂寞”。她写信给杨开明,希望孩子们可以得到他的照顾与爱护,“在温暖的春天里自然地生长,而不至于受那狂风骤雨的侵袭”。这封托孤信,字字情深,感情细腻,饱含着一个革命母亲对孩子们割舍不下的牵挂。由于革命形势极为险恶,杨开慧写好这封托孤信后,怕暴露收信人的地址并没有寄出,而是把它藏在卧室的墙缝中。让人悲叹的是,杨开明于1930年2月在长沙识字岭英勇就义,年仅25岁。
当时,湘系军阀何键为了能抓住杨开慧,开出很高的赏银:“谁抓到毛泽东妻子杨开慧,赏1000大洋。”那些贪图钱财的“清乡队”队员开始大规模的疯狂搜捕。虽然杨开慧在乡亲们的掩护下,几度脱离险境,但她的行踪最终还是被一个密探发现。1930年10月24日,杨开慧与毛岸英等人被抓捕,并关押在长沙警备司令部。在狱中,小小年纪的毛岸英看到母亲杨开慧受尽敌人折磨,伤心痛哭,她却坚定地说:“你要学会坚强,永生永世跟党革命。妈妈永远爱你的爸爸,长大后你要听爸爸的话,要心疼他,孝顺他。你是哥哥,要照顾好弟弟们。”
杨开慧被捕的消息很快传遍长沙,当地有识之士多方奔走营救。迫于压力,敌人表示只要她和毛泽东脱离关系,就可以重获自由。杨开慧坚贞不屈,斩钉截铁地回答:“要想我与毛泽东脱离关系,除非海枯石烂!”11月14日,杨开慧在长沙识字岭英勇就义,年仅29岁。
后来,毛岸英被舅舅杨开智从监狱接回。为了避免再被迫害,叔父毛泽民将毛岸英与两个弟弟送入位于上海的“大同幼稚园”。但上海的地下党组织后来也遭到敌人破坏,毛岸英、毛岸青、毛岸龙一度流落街头,处境艰难。
一寸丹心图报国,两行清泪为思亲。如今,细细品读这封泛黄的家书,承载的不只是一个母亲对孩子的无限牵挂,更是一个革命者对信仰的坚定守护。
(《中国档案报》8.28 龙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