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不习工？

　　富不习工？

　　——富裕水平与中国青少年STEM职业期望

　　跨国比较研究及基于发达国家的研究表明，富裕的家庭或社会环境可能降低青少年STEM（科学、技术、工程、数学四门学科英文首字母的缩写）职业期望，即存在“富不习工”现象。后物质主义理论认为，这一现象源于富裕环境引发的价值转型。研究基于具有全国代表性的初中生数据及地区统计数据，检验该现象在中国是否存在，并探讨是否可从后物质主义理论角度进行解释。主要发现可概括为以下两点。

　　第一，富裕水平会降低青少年的STEM职业期望并扩大性别差距。家庭和地区的富裕水平均与青少年具有STEM职业期望的概率呈显著负相关。并且，地区富裕水平对女生的负向影响大于男生，即所在地区经济发展水平越高，青少年在STEM职业期望上的性别差距越大。然而，家庭富裕水平并未显著拉大STEM职业期望上的性别差距，或者说拉大效应尚不稳定。

　　第二，后物质主义理论的价值转变机制对“富不习工”的现象具有一定的解释力，但仍不足以完全解释所有经验发现。一方面，家庭富裕水平在降低青少年对STEM职业的期望的同时，会提升青少年对于最具自我表达色彩的人文艺术类职业的期望。另一方面，家庭富裕水平并未产生稳定的性别异质性影响；相较之下，地区富裕水平的影响却表现出差异，它使女生更倾向于选择人文艺术类职业，而男生则更倾向于选择其他非STEM与自我表达色彩较弱的职业路径。

　　后物质主义理论在中国情境下解释力有限，或许与中国的后物质主义转型“仍在路上”有关。尽管中国尚未经历全局性的后物质主义转型，但已有研究显示，某些群体（如生活在富裕地区的个体或年轻人）的价值观转变已经开始显现。不过，这也可能反映出，“富裕环境—价值转型”并非是具有普遍解释力的机制，而是嵌入于特定的制度环境中。例如，在中国，市场化程度较高的地区往往拥有更优质且高度性别化的“非STEM”工作机会，这些机会通常被认为能以低于STEM领域的“投入”获得同样可观的“产出”。

　　因此，我们推测，地区富裕水平并非通过价值转型影响职业期望，而是通过塑造青少年对职业风险与稳定回报的感知来发挥作用。对这一机制的验证，需要未来对个体的风险偏好与职业效用评估进行直接测量与分析。因此，价值转型的制度嵌入性是值得继续探索的重要问题。

　　本研究结果对我国科技人才培养具有一定的启示意义。青少年对STEM的兴趣会对科技发展产生潜在的影响，但我们的研究表明，物质条件改善可能通过多种机制降低青少年未来从事STEM职业的意愿，并扩大性别差距，从而加剧STEM领域潜在的性别不平等。因此，即便中国拥有领先的STEM教育体系与人才规模，政策制定者亦需警惕可能出现的“STEM危机”。在政策层面，应加强对科学职业的宣传，弱化“死板、困难、教条”等刻板印象，凸显科学职业的创造性与社会价值；同时，应着力为STEM学习者和从业者减负，加强学业辅导与就业支持，建设紧密的科学共同体以缓解压力与职业倦怠。此外，鉴于女性在科研环境中更容易面临结构性与制度性挑战，还应营造贯穿整个STEM人才管道的性别友好环境。以此来扭转社会对STEM高成本、高风险、高负担的偏见，促使青少年加入STEM从业者的行列。

　　（《青年研究》2026年第1期 孙嘉琦 谢桂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