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考神”崔元翰

　　●金榜题名时没有得意忘形,落魄潦倒时没有委曲求全。

　　●一位从未向权贵弯腰、始终挺直脊梁的“考神”。

　　唐德宗建中二年（781年）的暮春，年过五旬的崔元翰状元及第。不过世人此时还不知道，这只是崔元翰科场传奇的序幕。此后的短短数年间，崔元翰又在京兆府试、礼部省试、殿试，加上三场制科——六场决定命运的大考中，场场第一，成为中国科举史上第一位有据可考连夺“六首”的“考神”。

　　三甲同榜，兄弟联名震朝野

　　崔元翰，名鹏，字元翰，以字行于世。他出身于唐代顶级门阀“五姓七望”之一的博陵崔氏。他的父亲崔良佐是明经科出身，以学术见长，却因母亲去世而辞官归隐，在白鹿山结庐而居，潜心治学。最令人称奇的是，崔元翰在年轻时便得到了当时政坛的风云人物杨炎的引荐。杨炎是唐代著名的财政改革家，曾创“两税法”，权倾一时。据史书记载，杨炎很早便发现了崔元翰的才华，打算直接向朝廷举荐他，授予他“补阙”的要职，以他异于常人的学养和仕途的履历，完全可以直接步入官场。然而，崔元翰拒绝了杨炎的美意，坦言道:“我希望先通过科举考试，堂堂正正地踏入仕途。”

　　唐制中的科举制度，尤其是在中唐时期，录取率极低。士人若想脱颖而出，要么在“行卷”中让文坛巨匠递条子、拉关系，要么依附权贵做幕僚另辟蹊径。崔元翰就像一把被埋在深土中的宝剑年复一年地磨砺锋芒。

　　建中二年（781年），52岁的崔元翰第一次参加进士科考试。而与他同科赴考的，还有二弟崔敖和三弟崔备。

　　那一年，主考官是礼部侍郎于邵，一位以知人善任著称的名臣。当他读到崔元翰的卷子时大为惊叹，当着其他考官的面断言:“此人不十五年当掌诏令。”据《唐语林》等唐代笔记记载，那一年崔元翰、崔敖、崔备三人名次非常高，长兄崔元翰高中状元，二弟崔敖紧随其后，三弟崔备也名列前茅。崔氏一门独占三席，此等盛况在大唐科举史上可谓绝无仅有。于邵的预言精准得令人叹服——从崔元翰中状元，到入朝为知制诰，替天子起草诏令，恰好不足十五年。

　　连战连捷，再造制科夺魁首

　　若仅在进士科中夺魁，崔元翰或许还担不起“考神”这个名号。真正让他独步千古的，是他在制科考试中连战连捷、所向披靡的惊人实力。

　　唐代科举除进士、明经等“常科”外，还有“制科”，由皇帝亲自下诏临时举行，专门选拔特殊人才。制科没有固定考试时间，也没有固定考试内容，考生必须有极其广博的学识才能应对，是文人心目中公认的“最难闯的科举关”。崔元翰偏偏迎难而上。状元及第后，五十二岁的崔元翰转身便参加了“博学宏词科”的选拔，再次斩获第一。接着，他又应“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依然名列榜首。

　　加上早年在府试夺魁的记录，崔元翰成为有据可考的中国科举史上第一位在如此多层级上连夺魁首的旷世奇才。

　　文胆撑边塞，文宗立朝堂

　　金榜题名后，崔元翰并没有立即获得朝中显职。为了历练自己的吏才，他毅然接受了出任节镇幕僚的职务。此后数年，崔元翰以文笔扎实、处事周全颇受称道。而后，崔元翰任太原府掌书记，管军中文牍。

　　在唐代，军镇幕府的“掌书记”一职相当于今日的参谋长兼机要秘书，既要为节帅起草上报朝廷的公文，又要下达指令、协调各方，可谓中枢重器。幕僚生涯虽然远离朝堂，却是他后来入朝为官、登上重要职位的坚实跳板。

　　贞元三年（787年），崔元翰应召入朝，担任太常博士。贞元七年（791年），他官运亨通，历任礼部员外郎，转职方员外郎，进而升任知制诰。这是替皇帝起草诏令的要职。崔元翰的角色，相当于皇帝身边最核心的文字大秘。

　　崔元翰为文典雅厚重，思致精密，言必有据。据《新唐书·艺文志》记载，崔元翰生前著录有文集三十卷，可见他在当时文名之盛。

　　然而，崔元翰的仕途走得磕磕绊绊。当时宰相窦参辅政，由于欣赏崔元翰的文才，将他擢拔知制诰。可崔元翰并不感恩戴德，在政务上依然坚持自己的是非判断，毫不阿谀。这引起了窦参的极度反感。史载崔元翰“每发言论，略无阿徇，忤执政意，故掌诰二年而官不迁，竟罢知制诰，守比部郎中”。崔元翰从替皇帝起草诏令的知制诰，沦落为闲散部门的比部郎中。

　　崔元翰晚年的生活极为清贫。他“性喜孤独，极少结交”，将所有俸禄都花在了购书治学上。他不经营产业，也不知积攒钱财，把毕生心血都付与了诗文。

　　桃李不言，慧眼荐贤传佳话

　　崔元翰善于选拔、奖掖后进，堪称唐代最有慧眼的“伯乐”。

　　贞元八年（792年）春，时任虞部员外郎的崔元翰与文坛好友梁肃一起，协助主考官陆贽通榜选拔人才。当年他们力排众议，推荐了一批出身孤寒、却才华卓越的考生，其中包括后来名垂青史的韩愈、李观、欧阳詹等青年才俊。进士及第的二十三人后来多成为一代名臣名士。韩愈三次名落孙山，正是在这一次才得以及第，人生的命运被彻底扭转。

　　贞元十一年（795年）的夏天，崔元翰在长安悄然去世，终年六十六岁。他人生中最浓墨重彩的是金榜，最暗淡的是暮年。他的妻子郑氏带着年幼的儿女，因家贫竟一时无力归葬。所幸友人梁肃、柳冕等倾囊相助，才勉强凑够费用将他魂归故里。这便是崔元翰的一生。他宛如一柄沉埋在泥沙中的宝剑，生前暗无天日，千年后拂去尘埃，却依然寒光逼人。他用六场大考的首捷向世人证明:真正的才华不怕晚来，真正的脊梁不会折断。

　　（《齐鲁晚报》6.27 邓海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