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顺鼎的泪

易顺鼎半生慷慨,半生荒唐。
他是公认的风流才子,却成就不了才子佳人的佳话;他可谓晚清文坛的搞笑大王,却给自己起了名号叫哭庵。
易顺鼎自谓人生当备三副热泪:“一哭天下事不可为,二哭文章不遇识者,三哭从来沦落不遇佳人。”
“初为神童,为才子,继为酒人,为游侠。少年为名士,为经生,为学人,为贵官,为隐士,忽东忽西,忽出忽处,其师与友谑之,称为神龙。”时人誉之文坛中怪杰,后人要给他戴上“名教罪人”帽子,貌似尺寸合适。
以诗成名 处处可见其才子气
易顺鼎,字实甫,世家出身,湖南龙阳人(今汉寿)。父佩绅,字笏山,壬子优贡生,历官山西、四川布政使。
易顺鼎少时天资奇慧,“甫三龄,读《三字经》朗朗上口,五岁能做对”。易顺鼎之父易佩绅是武人出身。朝廷特调他防守陕南,做了知县,奈何“陕吏轻之,奏罢其军”。其时,太平军以破竹之势,横扫而来,易顺鼎被太平军俘获。太平军对他优待有加,“锦衣花帽,以为贼王子也”。在山东,僧格林沁击败太平军,易顺鼎获救,被“献于僧邸”,僧格林沁“抱至膝上而问之”,一口湖南话,旁人听不懂,“君请纸笔,自书某人、某省、某县,父某人”。问他几岁,“五岁矣”。僧格林沁“大惊,以为神童”,把他交给属下湖南人“李君善视之”。后来李某把他交给他父亲,“归省日,空城往视,神童之名满天下”。
易顺鼎十岁参加县试,题目是《嵇康好煅赋》,他是“交卷第一”,里面有精彩之句:“炉头跃跃,我岂不详之金;铁中铮铮,自作惊人之响。”让考官廖寿恒“惊疑不已”,以为“试题泄露”,再现场出题、现场考试,以“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命题,“易文不加点,顷刻而成”。
易顺鼎“年十四,补诸生,中光绪丁丑举人”,十七岁出版了两本文集,一诗集,一词集,“署曰《眉心室悔存稿》”,“皆传诵一时”。
易顺鼎以才子行世,处处可见其才子气。张之洞总督两湖,“极爱其才,伤其不遇,乃招入幕”,易顺鼎写诗调侃张之洞:“三十三天天上天,玉皇头戴平天冠,平天冠上竖旗杆,中堂坐在旗杆颠。”张之洞掀髯大笑,不以为怪。
易顺鼎一生作诗上万,自称“杀诗如麻”,“平生所为诗,屡变其体,至《四魂集》,则余子敛手;至《癸丑诗存》,则推倒一时豪杰矣。造语无平直,而对仗极工,使事极合,不避俗典,不避新辞,一经锻炼,自然生新。至斗险韵,一时几无与抗手”。
遇天下事 不可为也要为
易顺鼎十七岁中举人,一举成名,却一直进不了士,后来捐了官,被派去帮着治理黄河。他只干了两年,工程竣工,他写了辞职书,原因是“未大用,志气牢落”。
易顺鼎辞了小吏,“归省笏山公于庐山,编游佳山水,得诗盈寸”。但出无车、食无鱼,再得入牢笼,易顺鼎复求返案牍,托人找荣禄推荐,后易顺鼎出任“广西右江道”(柳州)一职。他意气风发,以诗言志:“新词欲赋贺梅柳,他日应呼易柳州。”不久,他便被顶头上司两广总督岑春煊弹劾。
不过平心而论,他被弹劾也不算冤枉。易顺鼎名士习气有些盛,他用于作文更胜于做事。他每日写下洋洋洒洒的条文,有人问他写那么多文章干吗?他竟答:“吾非欲见诸实行,且吾意不在此,意欲汇为文集,以供后世之浏览耳。”
易顺鼎经纶世事,有些荒腔走板,但有一事,却做得荡气回肠。
中日甲午一战,清朝惨遭失败,签订《马关条约》,赔款两亿白银,易顺鼎忠义愤发,“辄为泪下”,奋笔弹劾李鸿章:“小丑跳梁,讵能迁就?权奸误国姑容。”骂得通彻,“朝野皆惊佩其高节奇文,言人人所欲言,言人人所不敢言也”。
《马关条约》中竟把台湾割让,易顺鼎愤而投笔从戎。当时主政江南的是湖南人刘坤一,易顺鼎泣陈:“吾愿只身入虎口,幸则为弦高犒师,不幸则为鲁连蹈海。”1895年5月初,易顺鼎持刘坤一委札,启程赴台,抵厦门,唐景崧已兵败如山倒,而刘永福及台名士丘逢甲困守台南、台中,“实甫不畏艰险,径驰台南”,与台南军民歃血为盟,“誓同死守,不肯事仇”。看到台湾军民抗日,最缺粮饷,“为筹大计,旋返南京、武昌,乞援于张之洞、谭继洵(谭嗣同父亲)。”筹措资金五万余两,再度赴台。许久无消息,“一时误传已殉国”,乃至多人为他写了挽联。
“宝刀未斩郅支头,惭愧炎荒此系舟。泛海零丁文信国,渡泸兵甲武乡侯。偶因射虎随飞将,苦对盘鸢忆少游。马革倘能归故里,招魂应向日南州。”《魂南集》所记是易顺鼎赴台抗日这一段痛史,痛何其痛?唯有痛哭,“一哭为天下事不可为”。
易顺鼎生平韵事极多,“顾其为人,放诞不羁”。易顺鼎晚年立了一大志:“无一日不哭,誓以哭终其身,死而后已。”故自号哭庵。
王闿运是湖南名士,又是易顺鼎之师,见其取号哭庵,训了一顿:“仆有一语相劝,必不可称哭庵……且事非一哭可了,况又不哭而冒充哭乎?”易顺鼎倔劲上来:“哭泣时公未见,他人亦未见,惟内子见之。不哭何谓哭庵?”易顺鼎死后,《达智桥夜记》有云:“哭庵风流文采辉映一时,如神龙夭矫,不可方物;中年浮沉宦海,不无感慨渐见阑亸之致。晚年侘傺无聊,佯狂诗酒,益趋颓唐,环境使然,非关才尽也。”
(《北京晚报》5.20 刘诚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