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域国别研究与中层理论发展

　　近年来，社会科学学科在知识生产上呈现的显著趋势是：从宏大理论转向中层理论，强调在具体议题和有限时空范围内提炼具有解释力的理论。与之相关，学术界构建和检验理论的经验资源从以西方世界为主要来源转向非西方世界。在发展区域国别学特别是探讨学科可能作出的知识贡献时，也需要回应这些重要的学术趋势。

　　中国的区域国别学学科建设已经形成了强烈的学科意识，但对于学科定位究竟是学理研究还是应用研究还有争议。学理研究与应用研究的区别主要体现在四个维度：第一，基本目标不同。学理研究以发现和解释规律为导向，应用研究则是行动导向，旨在提供决策方案。第二，时间尺度不同。学理研究关注长期的普遍现象，应用研究着眼短期的应急事务。第三，价值关怀不同。理论研究强调客观中立，应用研究则必须立足国家利益。第四，评判标准不同。学理知识接受学术共同体检验，应用研究则取决于决策部门的认可。

　　中国区域国别学的学科动力源于现实需求，因此对应用性知识存在天然偏好。但解决实际问题需要学理性知识的支撑。研究者只有立足对基本事实的准确判断和对内在原因的客观分析，才能提出恰当方案。实际上，二者紧密关联，例如在为本国政府、企业和个人对外交往提供涉外风险防范方面的建议时，必须立足于对对象国国情社情的规律性认识，对所在国家和地区面临的主要安全风险及其成因进行准确分析。

　　区域国别研究长期存在两种倾向：人文学科传统强调研究对象的特殊性，而社会科学取向强调知识的一般性。实际上，二者并非截然对立。中层理论为缓和特殊性与一般性之间的张力提供了一种路径。与追求高度抽象和普遍适用性的宏观理论不同，中层理论明确主张在理论构建和检验过程中聚焦特定议题、有限区域或相对具体的历史阶段。这使得中层理论可以成为联结区域国别研究与一般社会科学理论的中间路径。

　　中层理论的发展本身也高度依赖区域国别研究提供的经验资源。一方面，发掘那些被遗漏、较少受到关注的国家和区域的经验能够扩展既有中层理论的适用范围，对这些理论的可靠性进行更充分的检验；另一方面，如果立足区域国别观察得到的经验与既有理论的预期总是产生偏离，那么研究者就需要重新审视理论使用的核心变量和因果机制是否有效，从而推动理论的修正和完善。

　　与宏观理论相比，中层理论主张重视理论依赖的经验的背景差异和历史条件，避免把复杂的现实抽象成过度简化的假设，在寻求理论化的同时保留研究对象的丰富性和多样性。与纯粹的描述性研究相比，中层理论要求研究者能够提供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进行知识迁移，或者至少可以在不同对象之间进行比较和对话的理论命题，使区域国别研究不只停留在对每个研究国别和区域的经验叙述层面。这种平衡使中层理论能够成为区域国别研究贡献学理增量的一个重要支点。

　　区域国别研究的研究对象处在中间层次或交叉层次，更有可能为中层理论发展作出独特的贡献。第一，区域国别研究可以为中层理论的发展提供数据和案例集，重视对非西方、非核心国家经验数据的系统积累，能够显著扩展理论检验的经验范围。第二，区域国别研究可以揭示被主流理论忽视的解释变量。区域国别研究可以提供更贴近情境的驱动因素，包括非正式制度、历史记忆、精英认知结构、地方性规范以及国家与社会关系的具体形态等。第三，区域国别研究可以建构基于时空情境的知识。通过系统比较时空条件的差异，研究者可以更清晰地识别中层理论的情境依赖性，从而构建有条件的一般性知识。

　　今天，在探讨中国区域国别学学科的发展时，学术界对一些重要的问题存在争论，既反映了这个学科本身的交叉特征，也表明了其多重目标、多重功能和多重路径。通过将区域国别学的知识贡献转向对中层理论的强调，既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调和特殊性与一般性之间的分歧，也有助于推动从学理性知识到应用性知识的转化，是一个值得重视的视角。

　　（《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学报》2026年第3期 刘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