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状元眼中的万历初年
万历二年(1574年),23岁的朝鲜状元郎许篈以书状官的身份随使团前往北京。他的日记被整理成《荷谷先生朝天记》,这份珍贵手记,既是中朝文化交流的鲜活见证,也为明代社会研究提供了独特的域外视角。
朝鲜状元眼中的万历初年
京师繁华震撼使团
许篈一行是为庆贺万历皇帝朱翊钧万寿节而来,特派大臣叫朴希立,许篈作为书状官,主要职责就是记述使团每日行程及见闻。
许篈,字美叔,号荷谷,1551年生于朝鲜名门,其父亲、兄长及姐姐均为当时朝鲜知名文人。许篈中状元后,随即被破格选拔为艺文馆检阅,职衔近似唐代翰林院官员。
从朝鲜出发,历经三个多月行程,使团抵达北京。北京城郊人口的密集,给许篈留下深刻印象,他在日记中写道:“自通州抵皇城40里间,室庐连接京师。” 意为从通州到北京四十里路途,房屋连绵不绝。
使团由朝阳门入城,许篈当即被城门的气势震撼:“门楼巍峨,城墙高厚,望之如天阙。”进入朝阳门,宽阔的街道再度令他惊叹:“街道宽广,可容十马并行,两旁店铺林立,招牌如云。”
因需等候万历皇帝生辰大典,许篈得以游历北京城。
他在日记中详述京城的宏伟:“京城周回40余里,城壁崇厚,甃以砖石,坚完甲天下。九衢交错,坊市栉比,屋舍鳞连,无际无垠。万方辐辏,四海会同,真帝王万古都会也。”在许篈眼中,方圆四十余里的北京城,城墙高大厚重、砖石砌筑,坚固程度天下无双;城内街巷纵横、店铺密集、屋舍连绵,望不到边际。四方人流、货物汇聚于此,堪称帝王之都,万古无双。
许篈特别记述了东大市(今东四一带)的见闻:“市分各行,绸缎、皮货、药材、瓷器,各有专巷。日中为市,交易者摩肩接踵。”他在北京停留期间恰逢中秋,见“家家设香案,陈瓜果月饼,拜月于庭。街市卖兔儿爷,泥塑彩绘,大小不一。儿童提灯嬉戏,灯火如昼。”他由衷感慨,北京的规模与繁华,远超朝鲜李氏王朝都城。
参加大典觐见皇帝
万历皇帝万寿节当日,许篈及朝鲜使团五更时分便从玉河宾馆出发,前往紫禁城参与大典。他在日记中记载:使团全体成员沿宫城中轴线行进,沿途御道宽阔,皆以砖石铺就。一行人经正阳门、大明门(已拆除)、承天门(今天安门)、端门,自午门进入紫禁城。
入宫后,朝鲜使团在阙左门等候。阙左门虽为紫禁城东侧侧门,地位却十分尊崇,王公大臣至此均需下马下轿、步行入宫,明朝大臣议事前,也在此候旨。
许篈眼中的大明皇宫,黄瓦红墙、白玉台阶,处处宏伟壮丽。皇极殿庭院开阔,楼宇高耸入云。令他意外的是,宫门前竟有大象守卫,仪仗威严整齐。朝鲜本土无野生大象,这或许是许篈生平首次见到如此庞然大物,因此特地在日记中详细记录。
日出时分,午门东侧鼓声隆隆,西侧钟声洪亮,随后三声鞭响,万历皇帝诞辰朝贺大典正式开启。万历皇帝登临皇极门,上千名王公大臣身着官服,与朝鲜、琉球、安南、暹罗、占城、真腊等藩属国使团一同,向皇帝行一拜三叩头礼。礼毕,千名官员齐声应答,声如雷鸣,震耳欲聋。
大典结束后,朝鲜使团前往内宫拜谒万历皇帝、领取敕书。许篈在日记中记载,等候许久后,四名鸿胪寺官员走出,并捧着赏赐托盘立于台阶下,右侍郎手持朝鲜使团名册,向殿内万历皇帝奏报:“朝鲜国王差来陪臣朴希立等36员。今为庆贺万寿圣节来到。例该引奏给赏。”奏报完毕,依大明惯例,万历皇帝需赏赐使团成员。彼时万历皇帝端坐大殿之上,跪地的许篈虽看不清其容貌,却清晰听到天子金口玉言:“帝亲发玉音曰:‘与。’” 意为准予赏赐,令使团退去。
“使臣乃叩头,平身,由左阶降,出门。皇帝正视而立,天威俨然,令人惊悚,不敢仰视。”此番经历,让他深切感受到明王朝的强盛与皇权的威严。
彼时的万历皇帝,年仅11岁。
沿途亦见盛世隐忧
朝鲜认为,明朝官修典章史书《大明会典》中,关于李氏王朝太祖李成桂的记载有误。许篈就此向明朝尚书、侍郎禀报,尚书表示尚不了解详情,需核查。许篈进一步恳请时,尚书仔细审阅呈文,又与侍郎商议许久,沉稳老练、依规办事,给许篈留下深刻印象。
许篈也接触过明朝中层官员,这些人表面答应办事,却迟迟不行动,尽显老练圆滑。
在北京期间,许篈等朝鲜儒士还与明朝士人展开激烈学术交锋。彼时,王阳明心学盛行,甚至有大臣提议将王阳明从祀孔庙。阳明学说传入朝鲜后,却遭自建国起便奉行“尊朱抑王”理念的李氏王朝理学家强烈排斥。许篈在《朝天记》中,详细记录了与明朝官员关于“朱陆之辩”的笔谈与辩论,毫不掩饰对明朝官员推崇阳明学说的不满。
此次大明之行,许篈也敏锐察觉盛世背后的隐忧。北京城表面繁华,京郊百姓却赋税劳役沉重,流离失所者随处可见。边境驿站官吏贪婪蛮横,他曾见大户人家因重税致家境贫寒,贫苦百姓生活更是困苦不堪。他还发现,明朝边军士兵军饷遭层层克扣,装备陈旧破败。他在国子监与二十多名监生交流,临别赠送笔墨作为礼物,不料这些本应温文尔雅的书生竟“杂起相争捽夺,无复伦次”,眼前场景让许篈大为震惊。
使团归国后,许篈官至昌原府使(职同明代知府),以诗赋闻名朝鲜,成为文坛领军人物,被誉为朝鲜的“李白”与“苏东坡”。
(《北京晚报》5.26 彭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