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燕尾服里穿一条牛仔裤

　　■[英]查理·波特

　　牛仔布是一种随处可见的布料。它代表了一个时代——在这个时代中，人人都能成为艺术家。穿上牛仔裤，艺术家就如同隐匿在了服装背后。

　　“安迪每天都穿牛仔裤。”鲍勃·科拉切洛说，他指的是美国知名艺术家安迪·沃霍尔。科拉切洛在1974—1983年担任《采访》杂志的执行主编，办公地点为沃霍尔在纽约的工作室——其名为“工厂”。

　　“甚至在受邀赴白宫参加晚宴时，安迪都会在燕尾服裤子里加一条牛仔裤，他说燕尾服裤子穿起来太扎人了。”这里提到的晚宴举办于1975年5月15日，那时科拉切洛、沃霍尔及其伴侣杰德·约翰逊是一同前往华盛顿的。“我和杰德在水门酒店里等他赴宴归来。在回来后，他非常高兴地说，他在席间给总统的女儿苏珊·福特展示了自己穿在燕尾服裤子里的牛仔裤。”

　　1928年，沃霍尔出生于宾夕法尼亚州匹兹堡的一个工人家庭，他的父亲保罗离开了家，在建筑工地工作。

　　沃霍尔这一代美国人经历了牛仔裤从工作服到时装的转变。

　　李维斯牛仔裤诞生于1873年，比沃霍尔穿着它去白宫早100多年。这种裤子最初被称为“高腰工装裤”，拥有束腰、高腰设计，缝有背带扣。

　　有人曾发现一条早期的牛仔裤，它很稀有，上面散落着蜡屑。“这是一条矿工在矿井里穿的裤子，矿工可能在头上绑着一支蜡烛。”李维斯公司的历史学家特蕾西·帕内克分析道，“这可能是现存最古老的李维斯牛仔裤。矿工们会共享同一条牛仔裤，他们在交班的时候通常把它放到沾泥物品寄存室。我认为至少有3个矿工穿过这条裤子，因为它的膝盖处有多个不同的磨损位置。”

　　随着时间的推移，牛仔裤的剪裁逐渐发生变化，它变得更像我们今天看到的样子。后来，牛仔裤被牧场主广泛接受。帕内克说：“李维斯牛仔裤于1935年第一次出现在《时尚》杂志上，那是一篇关于度假牧场的文章，它告诉读者——买牛仔裤就能变得像度假牧场主一样。”度假牧场给人一种美国的“西部荒野”之感，因此成了城市居民喜爱的度假场所。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牛仔裤成了青春和自由的象征。

　　1949年，刚满20岁的沃霍尔搬到了纽约，当时牛仔裤还不是那些想在城市立足的人爱穿的服装。在纽约打拼几年后，他成了一名成功的商业艺术家，曾为《魅力》杂志、《时尚芭莎》杂志及邦威特·泰勒百货公司等客户创作迷人的插画，当时他很爱穿奇诺裤。

　　20世纪60年代初，沃霍尔成功超越“商业”一词的局限，成为一名艺术家，创作了一些连环漫画人物和一些关于可口可乐瓶子的作品等。这一时期，他把奇诺裤换成了牛仔裤。“安迪喜欢这种平等的感觉。”科拉切洛说。

　　一开始，沃霍尔穿的是黑色的李维斯牛仔裤。“那时，我还没有真正的时尚造型，”他在《波普主义》一书中写道，“我穿着黑色弹力牛仔裤、总是溅满颜料的尖头黑靴子，以及带有领扣的牛津布衬衫，外面再套一件杰拉德送给我的印有瓦格纳学院标志的卫衣。”其中，沃霍尔提到的杰拉德是他的助手杰拉德·马兰加。沃霍尔把牛仔裤当成了工作服，这很符合牛仔裤作为工人服装被生产出来的初衷。但不久之后，沃霍尔穿的牛仔裤就变得更精致了。

　　这种变化是在业务经理弗雷德·休斯进入“工厂”后发生的。休斯来自得克萨斯州，他常穿布雷泽西装，再配上衬衫和熨烫平整的蓝色牛仔裤，这是上流社会对工人服装的一种诠释和演绎。休斯带来了上流社会的穿衣风格，这影响了沃霍尔日后的生活。

　　“这种穿着成了‘工厂’的制服。”科拉切洛说。同一时期，李维斯公司也开始在营销中使用“牛仔裤”一词，“高腰工作裤”一词逐渐退出历史舞台。至此，牛仔裤完成了从工作服到时装的转变。

　　沃霍尔的造型变化和他的感情变化相吻合。和休斯同期来到“工厂”的还有杰德·约翰逊，长相姣好的约翰逊后来成了沃霍尔的伴侣。

　　“在纽约东60街上有一家叫德诺耶的商店，”科拉切洛说，“店里出售进口的欧洲男装，安迪和杰德经常在那儿买灯芯绒外套——其通常是棕色或蓝色的，上面的花纹很精致。”

　　1977年，在意大利费拉拉，沃霍尔出席了一个展览的开幕式，当时，他身穿德诺耶外套和李维斯牛仔裤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他的腿上放着一台索尼录音机，这是沃霍尔的“得力助手”，记录着他的每一场谈话。沃霍尔称这台录音机为“妻子索尼”。

　　这种灯芯绒外套配牛仔裤的造型很实用。“你可以穿着它们参加任何一个上流社会的晚宴，在晚宴结束后，继续穿着它们去市中心的阁楼聚会也毫无违和感，你直接就能坐在地板上。”科拉切洛说，“而且他的牛仔裤有时会沾上颜料，这种牛仔裤可以直接水洗，不必像其他裤子一样被送去干洗店。”

　　在《安迪·沃霍尔的哲学》一书中，沃霍尔描述了他对李维斯的钦佩之情：“我希望自己能发明一种像蓝色牛仔裤一样的东西，一些值得被铭记的东西，一些大众化的东西。”不过，因为科拉切洛是这本书的影子写手，所以这段话可能出自他手。

　　1980年，沃霍尔和杰德分手。同一时期，沃霍尔萌生了当一名男装模特的想法。“在杰德离开他之后的那几年里，他变得有些厌食，但他假装并不在意。”科拉切洛说，“当男装模特是他应对失去杰德的痛苦的方式，他不愿直面和承认这件事。”

　　沃霍尔如愿当了男装模特。

　　模特往往需要摆脱自己的风格，去捕捉非自身产生的情绪，以塑造某个角色。沃霍尔当男装模特时则没有这样做，他要呈现的就是他自己，品牌就是要为世界著名艺术家安迪·沃霍尔的经典形象买单。为了塑造这种形象，他穿上了蓝色牛仔裤。

　　在广告中，他是一名激进的艺术家，这在当时绝非一位艺术家的经典形象，也绝非一位50多岁的男性应有的形象。沃霍尔和他穿着的牛仔裤逐渐演变成了一个既大众化又富有个性的形象。

　　20世纪80年代，因为沃霍尔为许多社会名流创作了肖像，所以他在艺术界中的声誉变得有些可笑。“无疑，那时候他成了纽约艺术界的弃儿。”科拉切洛说。但是，年轻艺术家们则不这么想，他们钦佩他、尊敬他。

　　哪怕是在离世前的那些日子里，沃霍尔也一直穿着李维斯牛仔裤，背着帆布背包走在大街上。

　　（《艺术家怎么穿》北京科学技术出版社2025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