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花雪月：文人的“四时”之境

　　■李溪

　　什么是风花雪月的意义？这看起来是一个好大的话题，恐怕古代的诗歌散文有一半都是关于它们的，每一个拿出来都可以讲上几天。为什么我觉得有必要把它们当作一个话题来讲呢？因为这四个字所代表的意思有一些共性，或者说，它们因为这些共性才成了一个词语。

　　我们可以先来看古人的一些说法。唐代的时候，白居易在他的《寄殷协律》这首诗里给一位很懂音乐的朋友说过这样一句话：“琴诗酒伴皆抛我，雪月花时最忆君。”意思是说，原来在这个地方一起听琴、作诗、饮酒的朋友都离我远去了，我在有“雪月花”的时候是最想念你的。“雪月花”有一个共同的意义，那就是思念的时刻，这个时刻看似是因自然产生的，但对诗人而言，它的意义让渡给了“人”的世界。

　　北宋时，“风花雪月”已成为一个整体的概念。比如，黄庭坚在《醉落魄》中说：“争名争利休休莫。雪月风花，不醉怎生得。邯郸一枕谁忧乐。”“雪月风花”不是凭自然便有，而是在人沉醉的时候才出现。沉醉可以让人忘却名利，唯有此时，人才能在“雪月风花”中获得快乐。所以，“雪月风花”的意思和我们从字面上理解的风景或者四时的意思不太一样，它不是靠客观的条件来产生，而是和人的状态有很大关系。

　　邵雍是北宋儒学家，他有首《小车吟》写道：“闲为水竹云山主，静得风花雪月权。”意思是，当我闲下来的时候，我就可以做水、竹、云、山之主，而“权”也是让它生成、出现，使我可以把握得到的意思，这和前句是一个互文的关系，当我整个身体安闲、心灵安静的时候，我才得到了风花雪月。

　　明代陈继儒也有一句话：“莫恋浮名，梦幻泡影有限；且寻乐事，风花雪月无穷。”“且寻乐事，风花雪月无穷”，风花雪月是一种让人感到惬意的“事”，这种“事”不像我们办一件事的“事”那样是有始有终的，它是“无穷”的。它的“无穷”，不是因为风花雪月于自然中的无限，而是在于前面一句：正由于意识到了浮名是有限的，我们便不会穷极一生去不断追求一个目标，而是放下欲念，安享生命在此刻的美好。“无穷”正是因为这种“放下”。

　　技术给我们带来了很多好处，但同时也让我们远离了美好的东西。东坡讲“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我们今天还会这样问吗？对今人来说月亮只是一个很小的卫星，人类甚至可以登到月亮上。当我们处于这样一个时代的时候，可能就不会产生这样的诗意了。古人看到月亮，经常会思念远方的亲人，“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仰头看明月，寄情千里光”。这种感情今天还会有吗？今天你想去一个地方，只需要坐飞机数小时；你想联系一个人，发微信几秒钟就可以联系上。在今天，我们不再有远隔千里、音信杳无的思念，不再有独自感怀的眷恋，不再能感受到月光赋予我们的情愫。技术的时代的确揭示了很多真相，或者说揭示了很多科学的事实，但它也让过去存在的那种生命真实且美丽的“此时”离我们越来越遥远。所以，倘若我们偶有闲暇，可以多读古人的诗画，去感受一下那可以有疑问、不会有答案的时代中，令人动容的思念。

　　（《北大美学通识课》北京大学出版社2026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