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29日 Wed

杜鹃花开时再读文天祥

《文摘报》(2026年04月29日 05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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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版:往事解密
文摘报 2026年04月29日 Wed
2026年04月29日

杜鹃花开时再读文天祥

  又是人间四月天,江西大地杜鹃花开如焰。

  漫山殷红迎着江南烟雨,不禁让人想起700多年前,文天祥的泣血心声——“从今别却江南路,化作啼鹃带血归。”

  公元1283年腊月,元大都刑场,风沙卷地。47岁的文天祥缓步走来,枷锁在身,神色平静如归。临刑前,他问:何处是南方?旁人指认方向。他整理旧袍,向着故国山河三拜,而后轻声道:“吾事毕矣。”

  文天祥就义。魂归江南,浩气长存。

  不负庙堂更不负天下

  江西吉州庐陵文家,是典型的书香门第。

  文天祥的父亲文仪,一生不仕,却心怀读书济世之志。他教诲子女,常以三位庐陵先贤为范:欧阳修、杨邦乂、胡铨,三人谥号都含一个“忠”字。

  欧阳修文章名世、节义立身,大家耳熟能详。他直言敢谏,清廉自持,谥号“文忠”。

  金兵破建康,杨邦乂不降,血书“宁作赵氏鬼,不为他邦臣”,终被剖腹取心,宋高宗赐谥“忠襄”。

  与岳飞同代的南宋名臣胡铨,性情刚直、气节凛然,公元1138年因上书请斩秦桧震动朝野,谥号“忠简”。

  史书上那股忠义之气,随着父亲的讲述,浸润了少年文天祥的心,他拍案立志:死后若不能与这些忠臣同列,就算不上大丈夫。

  公元1256年,南宋临安集英殿。

  20岁的文天祥一挥而就,写下万言策论。考官王应麟拍案惊叹:此卷“忠肝如铁石”!

  宋理宗阅毕,见名字“文天祥”,大悦:“此天之祥,乃宋之瑞也!”

  御笔一圈,钦点状元。

  那一刻,文天祥是天下最耀眼的青年。

  高官厚禄、锦绣前程近在咫尺,只要稍作圆滑、顺势处世,便可名利双收。

  可他的人生,从一开始就选择了置易就难。

  开庆元年(公元1259年),蒙古大军压境,宦官董宋臣劝皇帝迁都避敌。满朝文武噤声不语,文天祥拍案而起,连夜上书:“请斩董宋臣,以安人心!”

  奏章石沉大海,他愤而辞官。

  此后数年间,他几度入朝,几度被贬。37岁那年,文天祥心灰意冷,请求辞官。后虽再度起用,却始终难展抱负。

  谁也不曾想到,真正的国破家亡,才刚刚降临。

  德祐元年(公元1275年),长江防线崩溃。元军铁蹄南下,宋都临安危在旦夕。朝廷一纸《哀痛诏》颁下,求天下兵马勤王,应者寥寥。

  文官弃职,武将溃逃。

  远在江西的文天祥,捧着诏书,痛哭失声。

  他做了一个令所有人意外的决定:变卖全部田产家资,招募义军,起兵救国。

  朋友劝他,以万余乌合之众,抗元军铁骑,与驱羊群入虎口何异?

  文天祥答:“吾亦知其然也。第国家养育臣庶三百余年,一旦有急征,天下兵无一人一骑入关者,吾深恨于此。故不自量力,而以身徇之,庶天下忠臣义士将有闻风而起者。”

  他并非看不清战局。他比谁都明白,南宋兵弱、朝政昏聩、权奸当道,败局已定。可这世上,总有一些人坚信,有些东西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当一个人找到了值得毕生守护的东西,便有了直面一切的勇气与底气。

  英雄本真

  公元1279年,崖山海战落幕。

  陆秀夫负帝投海,十万军民相随,南宋灭亡。

  文天祥被囚于元军战船,目睹王朝沉入沧海,肝胆俱裂。

  杜鹃声声,犹在耳畔。他一生爱写杜鹃:“耳想杜鹃心事苦,眼看胡马泪痕多。”

  那啼血之鸟,是他的乡愁,是他的执念,是他至死不肯北屈的魂魄。

  随后,他被押往大都,关进兵马司土牢。

  室广八尺,深可四寻,单扉低小,白间短窄,污下而幽暗。水气、土气、日气、火气、米气、人气、秽气,七气交攻,入者多死。

  文天祥以孱弱之身,在狱中写下《正气歌》,将三千年忠魂一气写尽: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又道: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

  他一身浩然正气,又不乏英雄本真。

  在大都幽暗土牢,他揽镜自照,眼见须发尽落、齿摇身老,提笔写下:“泪如杜宇喉中血,须似苏郎节上旄。”

  那一刻,他不是名垂千古的丞相,不是铁骨铮铮的烈士,只是一个衰老病痛、夜夜思乡的普通人。痛到无声,苦到断肠。

  被押解途中路过吉州,他向少年苦读、扬帆赴考的故土告别:“故人无复见,烈士尚谁言。长有归来梦,衣冠满故园。”

  他将故乡藏进梦里,在绝境之中,为自己留得最后一寸柔软之地。

  在狱中思念离散妻小,他字字牵肠:“痴儿莫问今生计,还种来生未了因。”

  那一刻,他不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只是一个身不由己、满心愧疚的父亲与丈夫。

  文天祥之所以不朽,正在于他以凡人之躯,行顶天立地之事。他会痛、会老、会哭、会想家、会软弱、会无助,可即便被命运压到最低处,他依然选择不屈和道义。

  一场永不中断的精神接力

  以弓马征伐天下的忽必烈,面对这般风骨,也生出敬畏。他终究没有禁绝民间对文天祥的追念与祭祀。

  自元代起,供奉文天祥的祠庙便在南北大地悄然立起。

  在他的故乡江西吉安,文天祥的塑像与欧阳修、杨邦乂等乡贤同列一堂。那位曾立志“殁不俎豆其间,非夫也”的少年,终究以最决绝的方式,践行了当年誓言。

  文天祥就义百余年后,北京保卫战前夕。

  瓦剌大军压境,明廷人心惶惶,有人主张南迁。

  兵部侍郎于谦在满朝的怯懦声中,厉声大喝:“言南迁者,可斩也!”

  于谦一生以文天祥为榜样,史载他自幼悬挂文天祥画像于座侧,数十年如一日,并在画像上题赞:“呜呼文山,遭宋之季。殉国忘身,舍生取义……孤忠大节,万古攸传。”

  他以书生之力,挽狂澜于既倒,守住北京城,守住大明江山。

  于谦的言行风骨里,承续的正是文天祥的浩然正气。

  明末,扬州孤城。

  督师史可法困守危城,外无援兵,内无粮草,自知必死。

  他在城破前夕,含泪写下家书:“今以死殉城,不足赎罪。望母亲委之天数,勿复过悲。儿在九泉亦无所恨。”

  短短数语,道尽忠孝两难。

  城破之日,他自刎未死,被俘不屈,慷慨就义。

  清代诗人刘藻赞颂史可法:“浩然留正气,千古配文山。”

  史可法的决绝里,处处是文天祥的影子。

  清末,戊戌变法失败。

  谭嗣同本可远走海外,却选择留下。

  友人苦劝,他慨然作答:“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

  他在狱中题诗:“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刑场之上,神色不改。

  谭嗣同曾收得文天祥遗物“蕉雨琴”,并以文天祥气节自勉。

  革命战争年代,无数先烈抛头颅、洒热血,为民族独立、人民解放挺身而出;和平年代,从守边战士扎根边疆、守护国土,到科研工作者隐姓埋名、攻坚克难,从危难时刻挺身而出的凡人英雄,到在平凡岗位上担当作为的普通人……这恰似一场永不中断的精神接力,队伍里是千千万万绝不向黑暗低头、不向困境妥协,始终心怀家国、坚守正道的中国人。

  (《新华每日电讯》4.19 赖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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