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摩托车重绘我的世界地图
■阎鹤祥
小时候抬头就能看见的燕山,后来成了我轮下滚过的刀锋。
小时候,我家一个邻居有辆摩托车,一辆铃木的AX100。这位邻居就住在我家楼下,是我爸的一个同事。这位邻居有个儿子,和我差不多大,每天他爸都骑摩托车带着他,那时候就觉得贼拉风。但我当时对摩托没有感觉,只是觉得很危险。
可能你都想不到,最初开始骑摩托车,是为了赶场说相声。
那是2007年到2008年,我刚开始每天上台说相声。那时候我在中国移动上班,地点在菜市口,德云社剧场在我单位附近,就一两公里。
我那时候要在机房值完班,再赶到剧场说相声,那时候也没有共享单车,摩托就成了稳定快速的交通工具。如果那时候演出再忙点,我真的会穿着大褂骑个小踏板飞驰在南城的胡同小巷里。
后来有一天,在北京的马路上看到两个法国人,骑着宝马的拉力摩托,一身的泥土,我好奇地跟了他们一路,在一个修车点,就和他们聊了起来。他们是从巴黎一直骑车过来的,穿过蒙古来到北京。
那是我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环球骑行的人,两个白胡子老头就这样跨越了欧亚大陆,这就是马可·波罗啊,非常神奇。但环球摩旅在那时候对我来说仍遥不可及,第一,我没有钱买这么贵的摩托车;第二,谁会有时间干这种事?但人生就是这样,你“见过”了是你实现它的第一步。
2018年底,应该是11月份,有一个朋友问我,愿不愿意骑车去泰国,我那时候真不知道骑摩托车还能出国。他说他愿意组织,把车拉到西双版纳,从西双版纳一直到磨憨口岸,然后过境到老挝,到琅勃拉邦,然后到万象,从万象到泰国的清莱、清迈,然后到大城府,一直到曼谷,最后到芭堤雅。我当时想也没想,就说走啊!
那是第一次出国骑摩托车,从此就一发不可收拾,感觉太好了。
东南亚的冬天是旱季,不冷不热,一切完美。老挝的路很烂,山路上有时还会飘来死耗子的味道,孩子们天真可爱,我喜欢把我骑行包里的糖发给他们,坐在湄公河岸边发呆,和一个卖芒果饭的姑娘还能聊上几句,要不就是蹲在路旁拍骑自行车的僧侣,还要小心偶尔路过的大象。泰国还有天灯节,我好爱在冬天去东南亚骑我的摩托车。
一旦开始骑行,就很难割舍了。你会上瘾的,因为它和汽车旅行完全不同。
第一就是自由。摩托车旅行带来的体验是4D的,甚至是5D、6D的,开车的话只能看和听,你只能连续感到视觉的变化,只有摩托车能让你感受温度的变化,气味的变化。
是的,就是温度和气味,这会诱发你更多的想象,这是摩旅最大的魅力。举个例子,在南非草原骑行的时候,到了黄昏以后,空气当中的味道是不一样的,是野生动物味道,那是一种原始的刺激。
在天山脚下被冻透,在亚利桑那被热傻,摩托车给你带来的感觉是置身那星球上万般变幻的通爽,你会意识到自己是一种生物,是最牛的一种生物,是跨过了进化与科技的存在。怎么能这么快,又怎么能这么自由。
在非洲那次,在好望角国家公园,晚上八点半,我在路上碰到了一只大羚羊,像一头骆驼那么大的羊。我的摩托车跟它在一条路上正面遭遇,那是一头完全成年的雄性,我们对峙着,谁也没想让开。这头大羚羊一吨重也是有的吧,我和我的哈雷加起来估计也有七八百斤,在非洲草原上,重量就是鄙视链,狮子不敢惹犀牛,犀牛也绝不顶大象。我也不敢重新打火,巨大的引擎声会让它的立角挑开我的骑行服。
我在判断它的年龄,因为三月就是发情期,如果是一个荷尔蒙旺盛的小伙子我就惨了。但后来我放心了,因为我看到它身后的老婆和孩子了,它只是在等它们先平安通过。原来我们是两个中年生物啊,都有羁绊,既不能主动攻击也不能放松警惕,冲动的成本太大,要努力地维持现状啊。
以前我想过一个问题,如果选一种动物让你当,你会当啥。我说是老鹰,因为可以腾空俯视大地,在最短的时间跨越山河。但有了摩托车,你觉得你是胜过老鹰的第一物种,没有任何生物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连续地感受一个大陆气温、味道、地貌的变化,以无与伦比的速度扫过大地。你甚至可以在一天之内跨越一个气候带,在一天之内跨越一个温度带,这种变换对你大脑的冲击非常奇妙。
让我再想一个例子。在秘鲁骑行时,从皮乌拉的市中心出来,骑过略萨形容的众多绿房子后,突然一下子就进入了沙漠,那是个明确的切分点,因为皮乌拉正好处在安第斯山脉和秘鲁西海岸沙漠地带的分界点,这个切分点是城市近郊的一个路口,变化之快让你反应不及。你会怀疑自己怎么一下子又到了北非,到了西撒哈拉或者摩洛哥,太好玩了。
(《摩托一扔跳进那绿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26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