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求和创造自己的学术独到

　　现代化进程中，中国社会经济生产方式转变、科学技术高速发展，尤其是世界范围内大国兴衰，注定导致相应的社会对学术知识需求的变化。学科发展演变史不足以预测，更不可能规定学科的未来，研究者一定要直面不可能听从定义管教的当下和未来。这是一个真正需要，也一定会有重要学术创造的时代。这不仅考验我们的学术想象力和创造力，更考验我们的学术文化自信。

　　选择学术的真正理由只有一个：强烈喜欢学术。若有学术兴趣，任何时候都要注意研究真问题。真问题是碰到就知道是真，且不是按给定理论或原则演绎出来的。无意中对一些现象、说法或做法，对自己曾经的确信或不确信，突然有了新理解和发现；有时就只是换了个视角，把先前似乎完全不相关的一些事联系起来，想通了一些事，或是别人无心的一句话，怦然心动，智识上太有说服力，不但能说服自己，还相信能说服没有偏见的人。

　　生活和读书会提出问题。真有意思的问题，会潜藏在心中，没有答案，一般也不影响生活。要看书，看各种书，但除了应对考试，目的性别太强。这种阅读会培养出一种来源不明的敏感和直觉，不知哪天，豁然开朗。若觉得理论联系和分寸感不明晰，会有动力去分析、辩驳、质疑，查阅核实相关资料，校正、修改和充实预判。也可能完全推翻预判，因为分析过程中完全可能察觉某个更有解释力的新变量。这就是问题导向。

　　研究者先不要关心问题或知识是否属于自己的研究领域，重要的是是否感兴趣，能否引发学术直觉、想象和判断，以及如何尽可能同学业职业结合。这通常与一个人具有的知识或审美有关。学人常不知不觉跨界，看起来跨界大，但其实是有曲径通幽处。我们今天视书法为艺术，在传统社会，文字从庙堂进入社会后，由于官僚科层制的需要，一直强调书同文，也就是标准化，书法是“法”。但在计算机输入时代，临帖几乎没有社会功能，出于生计，书法变成表演。这类解释能得出一些可检验的猜想，如书法会继续衰落，表演性书法还会持续一段时间等，这个分析思路也可以用来预测、解说其他正在或即将衰落的行当。这个研究看起来与法学无关，像是文化研究；其实是地道的法学研究，因为这有关通信联络的标准化和规范化。这不仅有助于理解当年秦始皇统一文字，甚至对于中国这样统一多民族大国，这是基础性制度建设之一。这也有助于理解、丰富韦伯的官僚制研究，挑战了近现代欧美宪法学传统。这个研究虽有关书法，但不可能来自书法界，只能来自法学人，视角和问题都是法学的。学术研究要保持进得去、出得来，不断转换位置和视角。研究领域也不应受课程限制，要追求令自己心动的问题和预判，保持心灵开放，不被既有知识束缚。

　　每个研究者都应找到有自身优势的问题和领域，从而获得自信。文化自信要察觉、珍视并深耕自己的生活和土地。研究喜欢的领域和问题更能激发兴趣。研究写作的过程是享受，会带来科研自觉和自己的判断标准。只要关注真正令自己动心的问题，个体研究一定会超出学校或自我设定的领域，进入令智识有启发的其他领域。在学术日益专业化的时代，学院、学校和社会，最关心或最终关心的，一定永远是真有意思的和出色的学术成果。跨界才更可能有创新，包括开辟并创造新的领域。学术进步从来都来自对新问题的好奇心，从不来自饱读前人的诗书。

　　(《新文科教育研究》2026年第1期 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