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上门护士”的九年

　　我国失能老年人约3500万人，老年人带病生存时间达8年多。当卧床老人需要护理，又去不了医院，有什么办法？九年来，“90后”小伙郎至尊和伙伴们累计服务过5000多位患者，其中大多是老人，爷爷奶奶们都叫他“小郎”。

　　小郎原本在北京某三甲医院的手术室做护士。2016年，他开始在上门护士平台兼职，发现需求不小。2019年他辞职单干。

　　“慢慢地咽，不着急”“拔管可能有点不舒服啊，稍微忍忍”“换完新尿管，尿液里可能会有血丝，是正常的，您别担心”……有的病人，你只是在旁边看着，都会心头一紧。一位奶奶因脉管炎，左腿膝下完全坏死，像干枯的树枝，腿骨隐约可见。掀开被子，家属扭头看向窗外。小郎细细换药，第一次光清理腐肉，就花了两个小时。奶奶闭眼忍着疼，尽量使劲儿抬腿配合，小郎忙说：“您放松，交给我。”

　　像这位奶奶一样，多数老人即便说不出话，也会努力挤出一个微笑表示感谢，有人竖起大拇指点赞，老兵还会向他敬礼。

　　独居老人喜欢拉着小郎聊天。一位患癌的81岁爷爷躺在床上，给他唱起了戏，讲述自己申请过的专利，年轻时如何遇到老伴，还有26岁就去世了的孩子……

　　有时病人冷不防提出的问题，也会让郎至尊捏把汗——这该怎么答？

　　一位刚过五十的大姐，罹患卵巢癌，癌细胞已经转移到全身。她定期请小郎来护理身上的引流管。一天，她突然问：“上门安宁，就是临终关怀，你能做吗？”她用足了力气，放大声音：“我一提这话题，家里人就说别想了，不会的，不让我说完。”小郎顺着说道：“大家还是爱你的，我也能理解这种想法。”他记下大姐的话，想办法帮着联系。

　　每天，小郎都会走进很多老人的生活，有时，也不得不面对告别。“照顾一段时间后，听到家属说老人去世了，心情挺低落的。”但无论刚经历了什么，每次上门前，他都要调整好自己，“不能把不好的情绪带到下一个人家里”。

　　吸痰护理、插胃管、压疮护理、留置尿管、PICC维护、灌肠护理、膀胱冲洗、造口护理、护理手术伤口……小郎每天开着车满北京跑，后备厢像一个大型的移动护理包，塞满了医用耗材。奔波的路上，常会有新客户咨询、下单。“最忙时一天干了16单，凌晨4点多出来、夜里1点多回家”，他说，“病人出现问题，第一时间想到你，不能看着不管，尤其是夜里。”

　　比护理患者更花时间的，是与家属沟通：要了解患者病情、告知风险、答疑解惑，还要安抚情绪。一位奶奶夜里总是胡言乱语，照顾奶奶的女儿也睡不好，一见到小郎就说自己“快疯了，快疯了，急得胃疼”。小郎理解她的难，一边护理，一边安慰，“家人确实跟着遭罪，您调整调整自己，晚上记得让她吃药，您也不至于特别累……”

　　很多家属都是第一次照顾病人，心疼、心急，但不懂护理知识。经常是他一进门，家属就围着他，催他干活，问东问西。这时候，“只能靠专业和耐心，让他们相信你”，小郎说，一旦他们看到了你的用心，会转变得很快——有家属会在一旁认真做笔记，还有人从此遇到照护难题就找他。

　　“每一次看到老人和家属眼中的信任，我都觉得自己的价值在一点点提升。”慢慢的，小郎觉得这份工作不光是打针换药、医疗护理，很多时候，他也成了很多家庭在崩溃时的精神支柱。去年2月，团队开始拍短视频，记录他的工作。有家属在评论区留言：“感谢您陪老人走完最后一程。”

　　如今，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小郎的视频走东家串西家，在一间间卧室里直面衰老和死亡，也在他和老人的相处中学着如何照顾家里的“老小孩”。

　　（央视新闻 3.19 庄胜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