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春早
■第广龙
红梅
城市再大,也有背僻的小巷,然而无论哪个角落,春风都不会绕过。
这条小巷,巷口有一株红梅,早早开出了满枝的花朵。软而短的野草,在墙根悄无声息地冒尖,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小巷里有两三家饭馆,门面小,饭菜简单,已开了许多年。其中一家是夫妻店,卖包子。在巷子里,这家店每天开门最早,关灯最晚。蒸包子的笼屉摞得高高的,最上面一层,得站在板凳上才能够到。一屉一屉的包子,这人买两个,那人买五个,总是很快就卖完。
夫妻俩老家在外地,春节回去过年,初六就回来了。如果回来晚了,巷子里的人会打电话催呢。
这天风和日暖,他们把笼屉抬出来在门外清洗。这个活儿男人干。
女人擦玻璃。先是湿毛巾擦,而后用报纸擦,擦完后,像是没有玻璃了。走得近些,又把人照得清清楚楚。擦完玻璃,擦店里的桌凳,也是不放过一个拐角、一条边棱。
我经常早上过来买包子,我知道女的叫红梅,我听男的这么叫过。
女主人系的围裙上,绣了一朵红梅。他们的店,就叫红梅包子店。
一盆青绿
天气变暖和了。在室内度过漫长冬季的花盆,被我挪了出来,摆在窗台上。早春的阳光,沁在叶子上,像是镀了一层膜;枝干微微晃动,那是在舒展腰身。
我经过一条巷子,在好几户人家的门外,都看到了勃发的绿——一株一株的茎苗,挤在一起,直直向上,一般高。这可不是什么花花草草,是蒜苗。我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花卉在花盆里生长,蒜苗安身的容器则是破脸盆。不过,这一点也不影响蒜苗的长势,它们都绿生生的,是翠绿、油绿。春天的气息,被它们演绎得如此生动。我想到一碗冒着热气、散发着香气的面条——最提味的,无疑是一撮切成丝的蒜苗。
过去,早春时节,许多蔬菜还未上市,一些人家会把生了芽、无法食用的大蒜,栽种到朽坏的木箱或是破脸盆里,浇透水,蒜苗很快便长出来。光是看着那一片绿,心里就亮堂。蒜苗不仅好看,还能食用,给一蔬一饭增添了新鲜的口感。
当年,母亲也栽种过蒜苗。那是灰蒙蒙的早春,在家乡的小城最早见到的、最贴近生活的绿。
明亮的水滴
天气晴朗,春色日新。早上在小区里走,看见园丁在浇水。我喜欢这样的场景,只要遇到,就会停下看上一阵。
粗皮管子把持在园丁的手里,水流带着一股子冲劲,像是急着挣脱束缚。水进入树坑后极速打旋,很快就被干土吃了下去,而后冒出几个大大的水泡。我仿佛听见水被树根吸收,在树木的年轮里盘旋向上,继而在树杈间分流的声音。
给草坪浇水的,则是安装于其间的喷灌设备。喷头哒哒哒地旋转,一颗颗水珠串联成一丝丝水线,在空中四散,落在长出新叶的草地上。水滴挂在草尖,卧于叶片,在阳光的照射下,亮晶晶的,反射出炫目的光彩。我发现,喷头总是松一下、紧一下,水便喷射得时而远时而近。如此,草坪里的青草到处都是湿漉漉的。
有的路段,一侧的草坪里,喷头转过来时,水线会越界,在路上画出一个半圆。人经过时得估算好时间,快步跨过去。我也不是回回都卡得准,有时水会喷到身上,一阵清凉。看起来似乎有点狼狈,其实我一点儿也不恼,甚至有些兴奋。
喝饱了水的青草,在使劲长个子。我的心里,也有秧苗正在拔节。
(《光明日报》3.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