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家的孩子”蒲松龄
■马伯庸
明代出版业非常发达,书籍品类繁多,尤其是各种稗官野史、小说杂流极为盛行。时至清初,此类出版物仍旧大行于世。蒲松龄一接触到这些闲书,立刻沉迷进去。举凡《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封神演义》《金瓶梅》,以及“三言”“二拍”等等,他都手不释卷,通宵达旦地看,甚至还有余兴去研究什么戏文俚曲、诗词歌赋。
要知道,明清科举的考纲只涵盖《论语》《中庸》《大学》《孟子》四本书外加朱熹的《四书章句集注》,再从“五经”里选一经作为选修。这一经、“四书”、朱注,是学生们要钻研的全部教材,其他的都算课外闲书,绝对禁止阅读。当时的应试教育很严格,有的老师连史书都不许学生读,因为太占精力。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踏踏实实把时文揣摩透了,别的,等你金榜题名以后再说。
蒲松龄是个例外。他读闲书不光看个热闹,甚至还发展成一个产业。
蒲松龄在其《聊斋文集》的《自序》里颇为自得:“余少失严训,辄喜东涂西抹,每于无人处时,私以古文自效。而吾邑名公钜手,适渐以凋零,故搢绅士庶,贵耳贱目,亦或阙牛而以犊耕。日久不堪其扰,因而戏索酒饵,意藉此可以止之;而远迩以文事相烦者,仍不少也。”
这段话的意思是说:我从小没人管,喜欢写点杂七杂八的东西,偷偷学点古文。我们家乡的文学高手们死得早,乡绅们有了需求怎么办?田里没大牛,就拽着小牛犊耕田,所以他们来找我。时间长了,我觉得很烦,就勉为其难地要点吃喝作为报酬,以为这样他们就不来了,哪知道该来还是会来,并不见减少。
这个“古文”,是相对于“时文”来说的。当时,时文特指科举考试的八股文,而广义的古文指先秦以来的骈文、散文、辞赋之类;狭义的古文,则特指《史记》《汉书》以及“唐宋八大家”的作品。时文只有考试的时候才有用,没有日常使用场景,而古文的应用范围更广泛,谁捐了个石桥想立碑记录、谁给家里老人写个行状、谁给上官具篇贺词什么的,都得用古文写——这才是我们现代人所常见的“文言文”。
蒲松龄读书太多太杂,正好英雄有用武之地。
按说蒲松龄专心于古文,不务正业,学习成绩应该会受影响吧?这“别人家的孩子”可恨就可恨在这儿了,他不用熬夜温书,不用题海战术,撒开了玩,到考试时,还是第一名。
明清的科举制度是由一级一级的考试组成的。最低一级的官方考试是县试,差不多相当于现在的小升初。考过县试,接下来还有府试,相当于中考。只有通过县试和府试,才能称为“童生”,算是具备了继续深造的资格,和今天的高中生差不多。
这两级考试,蒲松龄都考了第一名,称为“案首”。放到现在,就是淄川县小升初统考第一名、济南市中考第一名。这可不得了,那几年,淄川学子们没少被长辈数落,耳朵里听的全是蒲松龄。
这是“别人家孩子”最遭人恨的地方。我们寒窗苦读,你该玩玩该吃吃,看电影、追番、读闲书、打游戏一样不耽误,最后还比我们考得好,上哪儿说理去?
(《历史中的大与小》湖南文艺出版社2025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