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之后
■郝岩
庄先进知道,庄好好这张嘴不饶人,家属院的邻居平常不大敢嚼他们家舌头,庄学习和庄天天更对这个姐姐又敬又怕。现在这张厉害嘴揪着庄先进不放,是因为上午他在机械厂门口相了一次亲。女方是袜子厂的,死了男人,带个七岁的男孩,崔月介绍的时候,光说庄先进人好有技术,一个月能开七十二块四,是机械厂的劳模,也说了庄先进有孩子,但没说并着膀有三个。见了面庄先进一说实话,女方不乐意了,出于礼貌,临走时还是把准备好的几双五颜六色的尼龙袜子硬塞给他。
庄好好她妈是九年前走的。庄好好初中一毕业,就到电车公司当售票员,和庄先进一起挑起了挣钱养家的担子。对于爸爸续弦的事,庄好好并不反对,唯一的条件是女方不能带孩子。“前窝后窝凑一堆没个好。”这是奶奶活着时挂在嘴边的话,去年奶奶得脑溢血走了,庄好好就顶起了家里的半边天,大事小情庄先进都跟这个十九岁的姑娘有商有量。关于再婚的事,庄先进也想过这辈子就算了,倒是庄好好觉得该找还得找,毕竟爸爸还四十不到,她和两个弟弟总归有离开家的一天,找个伴他们也能放心,但再找的条件还是奶奶那句话,不能有前窝后窝。对于这一条,庄先进虽然觉得有点自私,但也没过于反对,后来想想,还是那时候没遇到对的人。
庄好好嘴上数落着爸爸不该去相这次亲,手上一直麻利地将豆角掐头去尾,折断成三四截丢进盆里,铺在炕桌的报纸上散落着豆角的残梗败叶。
庄先进收起袜子,说回头给那个女人的儿子买点糖块饼干,也算找补齐了,两不相欠。庄好好说那不还得花钱,家里有什么现成的找找得了,让媒人送过去。庄先进说也行。
下班回来就挨了女儿一顿说,庄先进琢磨这事十有八九是大徒弟叶爱花传的信儿,看到桌上一包油纸包的五颜六色糖豆,更确定了自己的判断。正琢磨着怎么开口,门帘一挑,来的正是叶爱花,手里还提溜着用麻绳捆的一包五花肉。
“下班不回家,你跑来干什么?”庄先进没好气地问。叶爱花理直气壮:“好好说晚上要做芸豆炖土豆,不放点肉,干炖啊?”庄先进皱着眉:“不年不节的,买什么肉。”叶爱花对答如流:“今天过节,重阳节。你是我师父,这么论也算是长辈。”庄先进笑了:“我还没老呢,不想过重阳节。”他对庄好好扬了扬下巴:“把肉票给小叶,多少钱?”
庄好好从抽屉里翻出一摞票证,肉票撕下来时发出细微的撕裂声,她又捏出五毛钱,一起塞给叶爱花。两人推让了几下,叶爱花在庄先进的喝令下只得收了:“你看这事整的,我还占便宜了。好好,我帮你干点什么?”
“把桌子收拾了就行。”庄好好端着菜盆往屋外走。
庄先进家里弥漫着一股尴尬的气氛。庄先进盯着叶爱花,想埋怨她不该把下午相亲的事告诉庄好好,又有点说不出口。对这个女徒弟,庄先进更多的时候是无奈。叶爱花跟着庄先进学了一年徒,技术上没什么长进,车间里的几块黑板报倒是让她办得热热闹闹。
庄先进知道叶爱花的心思不在当工人,就说服分厂厂长黄殿堂和车间主任老秦,把她调到车间办公室干了个办事员。此后,叶爱花心理上有了微妙变化,特别是在找男朋友这件事上,难免高不成低不就,三晃两晃就奔着三十来了,她虽然心里着急,嘴上却说宁缺毋滥。庄先进知道徒弟嘴硬,明里暗里发动周围的人多给留点意,一时间叶爱花的相亲频率激增,外号由“半月谈”变成了“每周一哥”。相来相去,叶爱花也有了疲态,每次相亲,更像是在安抚张罗相亲的媒人,向大家有个交代,以证明她这个老姑娘并非性情古怪。她在相亲的路上也体会到一些好处:别人请假误工还要绞尽脑汁想理由开假条,她说去相亲,可以抬腿就走,谁也不好去攀比,还得送上句祝福的吉利话。
叶爱花的心里,越来越瞄定了一个人,不错,就是庄先进。论本事,他是厂里公认的技术大拿,得过全市劳模。论人品更是没的说,在厂里有威望,对家里有担当。也许是父亲走得早,叶爱花对庄先进的感觉更像是亲人,看到他想到他就觉得心里踏实。今天她一听说庄先进去相亲了,就不由自主魂不守舍,下了班没顾上洗澡,换了衣服就跑来给庄好好打小报告。本来想明天再问问相亲结果,可走到汽车站还是忍不住又返回来,找了个要给师父过重阳节的理由,想一探究竟。
(《好好的时光》作家出版社2026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