盂县新民俗,吟诗过大年

　　■侯讵望

　　去年临近春节，我开车回山西省盂县老家。车窗外的山山峁峁、砖砌窑洞，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显出苍劲的轮廓。记忆里的年味是爆竹的脆响、炖肉的馨香，还有包饺子的温馨。临行前与母亲通话，她说弟弟“忙着写诗、读诗呢”。我哑然——诗？在这粗粝的北方小城，诗似乎该是书架上蒙尘的旧册。

　　回家头一晚，便被弟弟拉进一个叫“仇犹（盂县古称）诗韵”的微信群。群里正热闹，不是红包纷飞，而是一首接一首的诗歌。年届知命的赵五四朗诵他的短诗《一辈子》：“气了妈妈半辈子，想了妈妈半辈子。”两句诗念完，群里骤然安静，随后是一串竖大拇指的表情。退休回乡的马先生发来《乡会》：“袅袅乡风扑面来，桃花满眼杏花开。村头最是人攒处，多少亲情在戏台。”非遗传承人“老铁”也吟道：“风箱声歇岁云除，炉火犹温旧铁锄。淬得新词三五句，也当春韭饷邻庐。”语音里，他的声音沙哑如磨刀石，却透着憨实的得意。

　　我有些发懵——这些曾经的庄户人，心里竟藏着这样动人的诗句？诗里的“风箱”“炉火”，不就是他们各自的日子么？他们用盂县土话吟诗，仄仄平平间带着煤渣的质感，不圆润，甚至有些硌人，却像田垄里的土坷垃，沉甸甸砸在地上就是坑。

　　好诗一首接着一首。“豆腐西施”写道：“碾豆成霜雪，煮沸一锅月。年来情更稠，凝作白玉切。”“老教师”吟出：“半生黑板写春秋，退笔成冢未肯休。且换朱毫蘸春色，桃符写尽是风流。”他们写的不仅是风花雪月，更多的是对新时代、新生活的歌赞——这是小城筋骨血肉的切片。

　　除夕之夜，群里也不“消停”。没有舞台灯光，只有一方方手机屏幕，和屏幕后一张张被生活熏染的脸庞。他们用语音“献诗”，用文字守岁，背景音里是央视春晚的喧响、孩子的笑闹、饺子下锅的扑通声。诗，就这样嵌进了最世俗的年节缝隙里。

　　我忽然想起古时的“击壤歌”，想起《诗经》的“国风”——那些最初的诗，不也正是从田垄瓦舍、从寻常悲欢里生长出来的么？盂县素有“进士之乡”美誉，据记载，在有科举的历史上，进士数量居山西各县之首。宋代大儒程颢、程颐之母侯氏就是盂县人，其诗作《夜闻啼雁》至今传世。“二程”曾到盂县省亲讲学，至今留有遗迹。清代盂县著名文化人武全文、王珻等进士，其诗作也相当有影响。前两年，乡贤焦秋光先生主编《百年盂县诗歌》，收录了从“狂飙诗人”高长虹到基层诗歌爱好者的作品。

　　改开之初，盂县就成立过“乌河文学社”“长虹诗社”等。如今，县里聚集了一批爱诗并写诗的人——有出版发表成绩突出的专业人士，更多的是普通百姓。“全国好人”、跨世纪书城经理张红英，一年接待读者十二万人次，盂县的许多文学活动都在书城举行。今年1月24日，书城又开启了“书香盂县，阅享未来”系列活动，赛诗朗诵，拉开了“吟诗过大年”的序幕。去年那个夜晚，我独自走上盂县大街。远远近近的灯火晕开在清冷的夜气里，像一粒粒温暖的句读。我不禁想起康熙年间盂县芝角村翰林王珻先生，在芝山上与20多位乡友雅集诵诗的情景……手机还在振动，群里守岁的人们开始“晒”自家春联，文辞或许不甚工巧，却绝对独家定制。我慢慢踱着，心中鼓荡着一股暖流——仿佛看见无数诗句，从热炕上、炉火边、柜台后、田埂上诞生，从千家万户的窗棂飘出，升腾在县城上空，汇成一片无声而璀璨的星云。这“吟诗过大年”的新民俗，哪里是新呢？它分明是一条古老的河，在时代的岩层下潜流了许久，终于在节日里找到了当代的河床，重新浩浩汤汤流淌起来。

　　（《山西市场导报》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