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戏偶得
■肖复兴
《四郎探母》曾是禁戏,说它美化叛徒。杨四郎被俘之后为番邦挎刀打仗,还娶了番邦的铁镜公主为妻,生了孩子,不是叛徒是什么?然而,这正是这出戏的妙处——把杨四郎推向绝境,褪去他的光环——杨四郎不再是杨家将英雄,而是和普通人一样,有思念乡土、家庭和亲人的感情。于是,杨四郎的探母,便不是一般的探母,他必须面对自己所处的困境。这种困境并不是他自己造成,也不是自己所能摆脱的,它是战争对人情和人性无情的摆弄和摧残,即使英雄,也无能为力。无能为力,却偏偏要努力,如磐石重压之下的小草挤出石缝间隙。
这便是这出戏的好看之处。
看《四郎探母》不是看一般的儿女情长,男欢女爱,乃至肌肤之亲的情欲粉戏,而是要看人性的挣扎,内心的坦露,残酷现实的面对。
我看这出戏,不怎么在意“坐宫”一折那段“对啃”的经典对唱,也不在意那一声“叫小番”惊心动魄的翻山越岭的高调门。我在意的是,杨四郎此番与众不同的探母,面对的不仅是一位高堂老母,还有众人怀疑、隔膜乃至敌视的眼睛,以及世味情势的考验和折磨。在必须要面对舆论和世人拷问的同时,还要面对自己的情感和内心真实而残酷的逼问。
生活中,我们常常要面对很多问题的逼问或追问。有时候,我们敢面对;有时候,我们不敢。
杨四郎探母,与探望孩子、妻子或情人不同,面对母亲,是面对千古不变的忠孝与节义。因此,杨四郎探母,便不是一般的探母,而是偏要知难而进,进而面对的是更为普遍的人情与人性。《四郎探母》书写的正是这样一个恒大的主题。
这里虽没有金戈铁马中的英雄断株追日、煎饼补天的壮烈,却有着更为深刻的内心咬噬和惨烈。这样曲折的叙事主调,不仅在戏的人物与情节之中,更在中国传统的文化结构之中,成为古典戏曲乃至文化遗产的一部分,为我们今天所共享。虽然,戏的最后以喜剧的方式结尾,但它触及的却是一个悲剧的内核,以喜剧的外壳包裹一颗悲剧的心。这恰恰吻合中国观众的审美习惯与中国戏曲传统的艺术形式。
布莱希特曾经盛赞京剧是“史诗戏剧”。《四郎探母》这出戏最能诠释这位德国戏剧家的观点。
(《书摘》2026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