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说宋诗是观察宋代士大夫精神面貌的最佳窗口
以范仲淹为代表的宋代士大夫往往对国家社会具有强烈的主人翁意识,也往往具有独立自主的人格精神。正如欧阳修所云:“开口揽时事,论议争煌煌。”宋诗真正实现了“诗言志”的诗歌思想,宋诗成为后人观察宋代士大夫精神世界的最佳窗口。
试以以下例证来说明上述结论。首先是王安石。王安石自诩“以孟子之说,观方今之失”,表示要以儒家为宗。然而细察其变法的施政方针,则具有非常明显的法家印记。王安石何以要心口不一呢?那是因为在自唐至宋的传统政治话语中,对法家的评价多为负面。即便是身为皇太子的赵顼,也对《韩非子》心有所好却不敢公然赞同。王安石也是如此,他在章表一类文本中总是引用儒家经典,但在个性化写作的诗歌中则称颂法家,其《商鞅》一诗公然称颂说:“自古驱民在信诚,一言为重百金轻。今人未可非商鞅,商鞅能令政必行。”赵顼即后来的宋神宗,他与王安石这一对君臣有一个共同的政治偶像,那就是商鞅。所以王安石的《商鞅》等诗是披露其真实政治思想的最佳窗口。
其次是苏轼。苏轼平生多次被贬,每次均需向朝廷上谢表。这些谢表能反映苏轼的真实心态吗?其《到黄州谢表》曰:“深悟积年之非,永为多士之戒。”貌似认罪改悔,其实并非真实想法。他在赴黄之前的诗中说“平生文字为吾累,此去声名不厌低”,到黄之后又作诗说:“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以调侃的口吻抒发傲视苦难之意,全无惶恐服罪之心态。他晚年贬至惠州、儋州后,照例在谢表上表达闭门思过之意,但其真实心态却在“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他年谁作舆地志,海南万里真吾乡”等诗中表现得酣畅淋漓。总之,要想理解苏轼忠贞不屈、潇洒旷达的人生态度,苏诗才是最好的文本依据。
第三是杨万里,他在晚年的政治态度究竟如何?《宋史》本传据其子杨长孺等人在万里卒后呈给朝廷的《请谥状》,说万里对韩侂胄北伐坚决反对,并因此忧愤而卒。后代论者大多据此立论,从而称颂杨万里而贬低陆游。其实杨长孺之《状》仅是私家记载的孤证,况且其上状朝廷时韩侂胄已经身败名裂,其真实性相当可疑。相反,杨万里在生平最后三年间所作诗歌保全完整,那些诗作生动体现着“怡情适性,孤芳自赏,引退炫高”的诗人心态,与杨长孺所说的“惊叹忧惧,以至得疾”相去甚远。所以要想确切了解杨万里的晚年政治态度,《诚斋集》中的诗作才是可靠的史料。
第四是陆游。陆游不仅以词表现爱情,更不惮于在诗歌中表达对前妻深永的思念之情。陆游思念前妻的代表词作是《钗头凤》,此词虽受历代读者的喜爱,却也受到近代学者的怀疑。但如果将视野转换到陆游的诗歌,则陆游对前妻矢志不渝的爱情无可置疑,且为解读《钗头凤》一词提供有力的旁证。陆集中有为数不少的“沈园诗”,以脍炙人口的《沈园二首》为代表作。以这些“沈园诗”来证实陆游之《钗头凤》词,其内在的逻辑关系相当清晰且能自洽。爱情是精神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宋诗中的爱情题材虽然不很普遍,但从陆游的诗词来看,宋诗也是我们观察宋代士大夫精神生活中比较隐秘的那个角落的最佳窗口。
(《文化与传播》2026年第1期 莫砺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