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他人无关
■黄丽群
想了一下,我二十六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呢?那一年我跟几个台大的学生分租一层公寓住着,好像有一段轻描淡写的恋爱,也工作(薪水不高),也考虑出去念硕士(所以尽量存钱),看起来不特别糟或特别好。
不特别糟的原因是养得起自己,不特别好的原因是对如何安顿自己这件事毫无头绪。
什么都想做却什么都没做。我一直没有念那个硕士,事实上二十到二十八岁这几年我根本没有出过一趟国,消费也是低限。这并非控制的结果,因为我的自制力其实非常差,就是茫然而已,除了活着之外一切茫然,连欲望都是茫然。那茫然本身更是一种困局。
所以这是为什么十年后我会觉得任何一个人,在二十六岁若有一件无伤大雅、不危害任何人但他个人极度渴望的事,他期待,他去做,他完成。在那年纪就够了。即使外人看起来肤浅平板也没关系,即使他傲慢愚痴也没关系,即使当事人在事后幻灭(或自我感觉益发良好)也都没有关系。
而世界是这样的:世上永远有些你认为胜过你的人,有些你认为不如你的人;永远有些他认为他胜过你的人,有些他认为他不如你的人。往往不可避免在这里头纠缠。我也并没有看得那么开,就只能常常警醒自己这纠缠是十分的没有意思。以前国中模拟考流行一个做法:锁定这次考试成绩相近但排名在你前面一点的同学,作为下次考试的假想敌。我一直感觉这不太合逻辑:我的倒退或进步跟别人到底有什么关系呢?
每日一早一晚、睁眼闭眼之间,要羡慕是羡慕不完的,要妒恨是妒恨不完的,要不甘是不甘不完的,即使你已经是人生胜利组,永远都有一个人看起来比你美满。然而这所有他人的高傲或谦卑、胜利或失败、炫耀或幸运,到底与我自己的倒退或进步又有什么关系呢?如果他做的事情根本没有伤害谁或根本与我无关。而如果我花一个小时在一个没伤害我也跟我无关的人身上,很显然我就少了一小时睡觉、看书、玩猫、洗澡洗头、看电视、谈话与吃水果。
朋友说他认识一位高富帅,感觉人类好惨啊,有些人一生下来就空降在胜利组,甚至更可恶,全家都在胜利组。当然他有一点开玩笑。不过,怎么说呢,我还是觉得,如果人到中年也在茫然中学到一些事,其中之一,或许包括这个:先天条件真是不公平,不公平到简直是造物恶意使弄人,但它不能决定尊严,而尊严是最深重的修行。
(《我与狸奴不出门》云南人民出版社2025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