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和谐瘾”吗
■[德]莱亚·布卢门塔尔
“咱们午休的时候一起吃饭吗?”我的新同事保罗问我。他是个好人,我挺喜欢他的。但是眼下我觉得他有点过于热情了。
“今天不行,”我回答说,“我还有点事没做完。”
真奇怪,我会很自然地解释我为什么不能和他共进午餐,好像我必须对此做出解释一样。
他微笑着问道:“那待会儿一起喝杯咖啡吗?”
我发誓我认真考虑过直截了当地拒绝他,然后给他一个友善的微笑,接着去忙自己的工作。但是三十九年来被练得出神入化的行为模式,不像一顶丑陋的礼帽那样容易割舍。
“今天真是不巧,我还得去看看父母,所以得提前下班,还是先不午休了。”之后我说出了一句更匪夷所思的话:“我们可以明天再一起吃午饭。”
“好啊!”保罗高兴地说,“我找找去哪儿吃。”他朝我眨了眨眼睛就离开了。
我没有处理像小山一样堆积在我办公桌上的工作,也没有为我瞎编出来的拜访父母做好准备,而是在网上搜索着,试图找到对我这种行为的解释。
第一个答案是高敏感。与其他很多人相比,高敏感的人没有“过滤器”来帮他们屏蔽世界上无足轻重的响动。所以,他们经常承受着“感官超载”的痛苦。在高敏感者眼中,不和谐是非常可怕的,他们会尽自己所能早早地避开每一次冲突。
我很高兴。因为我宁愿成为高敏感的人也不想做一个自私的人。但是接下来我读到,高敏感的人往往有完美主义倾向,并且通常比较内向。尽管我不想承认,但我真的不是完美主义者,我也并不内向。等我读到高敏感人群对咖啡和酒精不耐受的时候,我非常肯定,我不是高敏感人群中的一员。
我继续向下一个可能的答案探索,还有一类人是移情者。这些人和高敏感的人非常相似,但是他们更多的是在能量层面上进行感知。高敏感者承受着数千种信息的干扰,他们会从中选择最强烈的一种并加以解读,而移情者可以感受到自己周围人的状态。他们会感知到波动、微小的变化,有清晰的直觉。如果某个人状态不佳,他们也会跟着受罪。
移情究竟是怎么回事?是镜像神经元让我们成了可以移情的生物。20世纪90年代,人们在猕猴身上做实验,研究者们注意到,这些猴子的大脑不仅会在猴子自己拿取坚果的时候活跃起来,在观察其他猴子拿取坚果时也会表现出同样的反应。几年后,科学家发现人也具有同样的镜像神经元。这些神经元位于前额叶皮层(额叶),它们让人不仅能识别他人的感情,还能对这种感情抱有同感,同时本能地模仿他人的一些行为或复制他人的肢体语言。
接着,我又读到一个知识点:在十几岁的时候,人的大脑会经历一次大规模的“改造”,移情和镜像神经元会在这个时期重新建立连接。我们还会面临“改造”不成功的风险,这也会对我们的心理和性格产生影响。在大脑“改造”的这个敏感阶段,即便是一些小事也会成为我们背负一生的创伤。
我的思绪停留在了这一点。我小时候是什么样的?我那时候就已经有“和谐瘾”了吗?虽然很多画面浮现出来,但是我作为孩子以及青少年的那种感受却无迹可寻了。没准我之前搪塞保罗的话也不算撒谎,我必须去看看我的父母。
“你小时候一直很好玩儿,”我妈妈说,“还特别心直口快。哎呀,有时候我都替你感到难为情!”
“我?”我疑惑地问。
“是呀!你会直接告诉别人你对他们的看法,多让人尴尬啊!”
她肯定是把我和哪个妹妹记混了,这根本不可能。
“有一回你问一个女的是不是怀孕了。她特别生气地否认了,而你只是毫无波澜地说‘你应该再去查查’。”
当然,小孩子总是想什么就说什么。但是我母亲描述的这个熊孩子和今日的我,那可是天差地别啊!
“后来你就不这样了,”我妈妈想了想说道,“是从你青春期开始,你一下就变得沉稳了。这还真有点吓人。”
我觉得这很奇怪。因为我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我人生中的哪件事会磨灭我的锋芒,逼迫我成为一个老好人。
为了确认此事,我吃完晚饭后开始翻看几本老相册,我注意到了一张照片。这张照片上有五个女孩,她们都是十三四岁的年纪,看起来就像山寨版的辣妹合唱团,我就是其中的“红发辣妹”。我们是个亲密无间的小团体,并且认为这个团体坚不可摧。直到有一天,一切都变了。
在一个周五的下午,当最后一节课结束时,安卡突然说:“莱亚,你等一会儿再走,好吗?”
在接下来的三十分钟里,辣妹们决定让我这个“红发辣妹”单飞。我就像被雷劈了一样站在那里,我到底对她们做了什么事?
“你老是说个不停,总是出风头,想要做主。在男孩子面前你的举止可真幼稚。莱亚,我们不喜欢你。”安卡就像魔鬼代言人一样解释道。这时候伊蕾妮和萨拉至少还保持着一点体面,她们尴尬地盯着地面。尤利娅则冷漠地盯着窗外说:“还要说多久?我想出去透口气。”
在这个下午,辣妹们丢下了“红发辣妹”离开了,“红发辣妹”和她那被贬到地板上的自我价值感,都被她们丢弃在了那间孤独的教室里。
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这对我而言是巨大的羞耻,我从没做过任何对不起别人的事——我只是一无是处罢了。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度过的那三十分钟,从根本上改变了我。
在开车回家的路上,我在音乐平台上找出了辣妹合唱团的一首歌《合二为一》。我把汽车音响的音量开到最大,用跑调的声音跟着唱起来,我不在乎路上的其他司机和行人会怎么看我。今天晚上我可以做自己,一个被伤害、被摧毁的人,一个满身伤痕的人;或者说,我就像一张优美的旧唱片,却一次又一次地被卡在同一个地方。
(《海鸥才不管那么多》北京科学技术出版社2026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