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震云
田锦绣指指小白鼠的笼子:“听说,你这只老鼠会算术?”
老吕:“你对象说,它是阿基米德。”
田锦绣:“那我问一问。”
老吕:“随便。”
老吕这时说“随便”不是气话,而是问啥随你便的意思。
田锦绣:“树上有六只鸟,一枪打下一只,树上还剩几只?”
小白鼠想了想,蹬了五下。
田锦绣笑了:“全飞了。”又说,“什么阿基米德,傻缺。”
小白鼠急了,急不是急答不上来,或骂了它傻缺,而是田锦绣故意用这样似是而非的题目来刁难它;它跳起来,隔着笼子,滋田锦绣脸上一股唾沫。田锦绣急了,把小白鼠从笼子里揪出来,打了它一耳光,又把小白鼠扔到了笼子里。没想到老吕看到田锦绣敢扇小白鼠耳光,也急了,扬起手,回了田锦绣一耳光。
“欺负我没什么,不能欺负我的小白鼠。”老吕斩钉截铁地说。
田锦绣指着小白鼠的笼子对杜太白说:“这王八蛋坏透了,一开始以为滋我脸上的是唾沫,后来知道是尿。”
杜太白问:“你咋知道的?”
“滋到我嘴里了,品的。”指着老吕,“接着他又打了我。”问杜太白,“你说这事咋办吧?”
杜太白只能护着田锦绣,问老吕:“没想到事情到了这种地步,你说咋办吧?”
老吕:“爱咋办咋办,谁还能把我杀了呀?”
对这僵局,杜太白本来感到很棘手:不反击老吕,田锦绣肯定不答应;如何反击,一时找不到适当的方法,还能跟老吕打起来呀?倒是老吕这句话,给了杜太白灵感。他转身离开水产摊,越过东关口,回到羊肉铺老马的摊子上,抄起一把牛耳尖刀。老马倒吃了一惊:“干吗?”
杜太白:“剁人。”
拎着刀,转身就走。老马在背后喊:“我这刀是剁羊的,不是剁人的。”
杜太白持刀来到老吕的摊位前,老吕也吃了一惊:“啥意思?真要杀人呀?”
身子不由自主往回缩了缩。看热闹的人圈,唰地往外扩了扩。杜太白没理会老吕,而是从笼子里掏出小白鼠。小白鼠见刀也害怕,在杜太白手里瑟瑟发抖。杜太白问田锦绣:“是它把尿滋到你嘴里的?”
田锦绣见杜太白持刀而来,也吃了一惊,平日温文尔雅的杜太白,原来敢动真家伙;但事到如今,看他刀已在手,箭在弦上,田锦绣只好点点头。
“我替你先宰了它。”杜太白说。
小白鼠身子抖着,嘴里吱吱叫着,看老吕。
老吕被吓住了:“杜老师,你真敢杀它呀?”
杜太白:“杀死一只老鼠不犯法。”又说,“杀了它,再说咱俩的。”
老吕:“行,你真行。”突然说,“我扇自己一巴掌,还给你们,行了吧?”
说着,啪的一声,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接着,眼中涌出了泪。
“啥事,都别惹我。”杜太白吼道。
事后,杜太白认为,他这种行为,近似无赖;但无赖之下,这个“都别惹我”的“都”,吼得还是有水平的:别惹我,既包括老吕,也包括“姘头”或女朋友田锦绣。待杜太白回到老马的羊肉铺还刀,发现四两羊肉,已经被打成了羊肉馅。
老马边剔肉边说:“啥事不能商量啊,拿刀动杖的。”
杜太白嘴里又喊了一句:“啥事,都别惹我。”
心里想,这是一箭三雕哇。事后又感慨,人为了爱情,容易把事做过。又想,过就过吧,谁让人有这点本能呢?
(《咸的玩笑》人民文学出版社2025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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