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故乡的天空数飞机

    自从家乡的天空拥有了不断飞过的飞机之后，阿太（外婆的母亲）就经常看着我说，以后我们家黑狗达也要搭飞机去很大的地方工作。小镇的少年，谁不憧憬外面的世界，我当然也是这么希望的。但我还是会担心地问：那阿太你怎么办，你到时候会和我一起去外面吗？阿太说，不去了，我是咱们这土里的，去不了天上。我就在这里等你，你也记得，每次飞过家乡的时候，低头找找我。

    在我6岁以前，家乡的天空很简单：作为舞台幕布的蓝天，迎接着阳光、云朵、雨水这些老演员轮番上阵，以及偶尔这几者心血来潮，联手谱出的晚霞或者彩虹。

    直到6岁那年，家乡的天空突然多了个新角色。我还记得那一天，醒来的时候看到阿太正在院子里抬头直直看着天，我问阿太在看什么。阿太说，天上多了一枚银色看上去很敦实的针，那针还拉扯着一条白色的云做的线，正在天上飞着，不知道是要去编织什么。父亲也出来看了，他说，那是飞机。他说咱们这北边建了机场，从南往北飞的，是要到咱们这的，从北往南飞的，是要离开咱们这的。阿太说，飞机我知道，我那个下南洋的二儿子，上次电报里说过，说家乡要通飞机了，以后他就可以常回来看我。

    自那之后，阿太不再像此前，逮着机会就去海边的港口发呆，等着看是否有南洋的船靠岸。而是拉了把藤椅，坐在天井里，眯着眼，看一架又一架从她的天空上划过的飞机。每天全家人吃晚饭时，阿太还会报数，认真地说，我今天数了，12架飞机带着人来咱们这，有12架带着人要离开。她说，“真好，离开的人会回来，回来的人有能力离开。”

    高二的时候，我父亲中风偏瘫了。就此，我家天井里，经常看得到阿太陪着父亲晒太阳，顺便数飞机。阿太边数边说，你得赶紧好起来，往后还要跟着黑狗达坐飞机去大城市，到飞机上看看能不能找到我。

    大学毕业之后，我如阿太和父母的愿望，找到了在大城市的工作。阿太依然选择在家里的天井里，等着看即将载着我飞向远方的飞机，而偏瘫的父亲，坚持要母亲扶着他，一拐一拐送我到机场。父亲一路没说多少话，只是等到我不得不去安检登机的时候，才突然说：“你能不能每天给我发发信息，说你在哪？以后我看不到你了，但我想知道你在哪。”父亲还说，“你每次要搭飞机去哪和我说说。”我问，是阿太交代的吗？父亲说是啊，然后说，“我也想知道，我也会在天井等着看载着你的飞机。”看到父亲眼眶红红的，我却还是说：“但是，并不是所有航线都要经过家乡的。”

    我先是去了广州，后来去了北京，那几年，我的工作是深度报道记者，哪里有新闻事件，我就飞往哪里。有几次，我找到了家乡的海岸线，找到了家乡的江。

    有一天母亲特意打电话给我，说是阿太让打的，以后在飞机上，还要找阿太在郭岑村的老房子。母亲说：“90多岁的阿太偷偷爬上屋顶想修补，掉了下来，摔断了腿。现在的她再无法到其他子孙家做客，只能安分地窝在老房子里。”母亲还交代，过年回来的时候，阿太肯定要问你是否在飞机上看到她在打招呼，你可一定要说看得到。“你知道吗，每次飞机经过，你阿太和你父亲就总要赶紧抬头。”

    我说，你不用担心，我确实看到了。从来没有坐过飞机的母亲愣了一下，问，所以飞机上真能看到家里啊？母亲最后说，如果这样，你还是把一些航班时间发给你父亲吧，他抬头看着天空，经常喃喃自语，不知道哪架飞机载着我家的黑狗达。

    在我出外工作的第三年，父亲离开了，再一年，阿太也告别了这个世界。我不知道，这些年，他们究竟多少次为我抬头数飞机，又多少次真的看到过搭载着我的飞机划过他们的天空。我辞职在家乡住了半年多，经常坐在天井里，坐在阿太和父亲抬头看飞机的地方，抬头看着天，想着，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少个故乡，有多少人，努力让自己的孩子飞出去，飞到自己够不着的天上，再又孤独地守在那个孩子回不来的故乡，抬头找着自己孩子那其实永远看不到的身影。

    因为工作的原因，我还是每周搭乘着飞机，在无数人的故乡上方飞过。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我开始明白，安放我们内心的地方，便是家乡；如果我们生命的航线找不到安放的坐标，那人生便不是一场飞行，而是一次不知道前路的漂泊——没有来处的人终究是找不到去处的。

    （《人民日报》1.26 蔡崇达）